“我……我……”我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拼命的想说些什么,慌乱的结果就是眼泪汹涌而下,又是窘迫,又是委屈。
女子和男子对望了一眼,男子开口道:“姑娘莫要着急。外子一向心善,相逢即是有缘,她只是想帮你一把,没有别的意思。”
我抬袖捂眼,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你们而哭,我只是、只是……自己太内疚了……”
是的,我太内疚了。
内疚,就像一把钢刀,日日夜夜的悬在我心上,摇来晃去间,就将我的心划得伤痕累累。
因为太内疚所以我选择遗忘。我假装自己已经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因为,因为,因为……
“我不肯救一个人,所以……我遭到了报应。”
四 胡不悔
我不肯救的那个人,就是薛采。
姜梨五年十一月,我得知了薛采感染瘟疫,病倒在寒渠的讯息后,立刻带了十六位名医,奇方良药无数,比女王甚至更早的到了寒渠。
入我眼帘的,便是荒芜一片的六疾馆。
我示意仆人拍门,指明要找薛采。守馆的侍卫却告诉我,薛采不见任何人。
我急了,站在门外高喊道:“薛采!我是胡倩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未婚妻!”
守馆的侍卫吓一跳,震惊的看着我。我才不理会众人的惊诧目光,亲自走上前去,拍了拍门,“薛采,我是来救你的,你快开门!”
馆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后,薛采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你救我?”
他肯应话,我大喜,点头道:“正是,我带来了宜国和燕国最好的大夫,你快开门,让他们为你诊治。”
吱呀一声,馆门开了。我刚想进去,薛采在里面道:“只准他们进来。”
于是侍卫们就把我拦在了门外。我有些气恼,但想到他是为了我好,怕我也被传染所以才不许进去的,气便消了,乖乖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大概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十六位大夫才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忙掀开车帘问道:“如何?能救吗?”
为首的孙大夫拱手道:“回胡小姐,经过我们一致商量,认为有三成把握。”
“怎么这么少?不过算了。有三成希望也不能放过,你们还在等什么?快开方子啊!”
孙大夫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药引那边却是有点难处……”
“要什么药引?”
“除了药材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
“别啰嗦,快说啊,什么东西?”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胡家没有的么?
“回胡小姐,听说小姐祖上有一块传世琉璃,具有奇效,贴身佩戴,可防百毒。”
我心中一颤,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这么为难:“你……要那块琉璃?”
“是。薛相的瘟疫与旁人还有所不同,他起码是被十人以上给传染了,那些毒素错综复杂的交集在一起,因此,若想医治,首先要先驱毒。而当今天下,没有比胡家的那块琉璃更好的驱毒之物了。所以……”孙大夫说到这里,停下了。
我凝望着黄沙地面,久久不语。
那块琉璃再怎么名贵,我也不会不舍得的,只不过……那是娘亲临终前留给我遗物,意义就变得深重了。
也许是经商久了,在这个事件上我的反应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用娘亲的遗物为薛采治病,是值,还是不值?
我在考虑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后,深吸口气,打开车门,再次走到了馆门前。
“薛采,我有一块琉璃,有三成的把握可以救你。但是……我是个商人,要我付出一些东西,就得用同等的东西来换。”
薛采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激动:“琉璃?你要用什么换?”
面对生死,即便如他,也果然是在意的吧。
薛采,你自从知道医治无望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六疾馆内,但我知道,你是不甘心真的就这样死的。如今我将机会给了你,如果你真是我所爱慕的那个男人,就给我抓住它!给我活下来!
“那块琉璃没有价格,除了因为它可解百毒之外,更因为它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母亲亲手将它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这些年来,日日夜夜,即使是洗澡,我也没有摘下过它,你可知……是为什么?”
薛采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它在代替我娘陪我,并且,没有意外的话,它应该一直这样陪我到老。”
薛采继续沉默。
“你现在快死了,需要这块琉璃当药引救命。我也不是不肯。但,你要给予我同等的东西换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说的很含蓄,但我知道薛采是一定能听懂的。
琉璃要日日夜夜的陪我。而今,我给了他,那么就要换他来日日夜夜的陪我。
——我所摆出的,就是这个条件。
但薛采长时间的沉默,却让我受尽煎熬。为什么?为什么还不答应?我本来就是要嫁给你的,你早该知道的。别用对别的女人的那套对我,说什么你其实喜欢的一直是前朝的曦禾夫人,要比她更美才能嫁给你,这套对我不管用!我胡倩娘是什么样的人物,又岂是区区一个曦禾夫人可以比拟的?
娶到我这样的妻子意味着什么,世人皆知。聪慧如你,更不会不晓。但你却一直犹豫、犹豫、犹豫,为什么?
我……等了你六年。
薛采,虽然从没正式说起,但是,我真真正正的等了你整整六年。从十五岁,等到了二十一岁啊。
“薛相不同意?”最终还是我按捺不住,出声催促。
门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的心一紧,接着便听薛采道:“胡姑娘的好意薛采心领了,但是不用了,姑娘还是回去吧。”
周围有数十双眼睛正在看我,我一下子就急了:“薛采?难道我胡倩娘配不上你么?”
薛采答了我四个字:“齐大非偶。”
我的心,哗啦啦就那样碎了一地。
其实,内心深处也不是不知道的——薛采若肯娶我,早就娶了。但却一直自欺欺人的对自己说因为他年纪太小,怎么也要弱冠之后才能提亲,就这样一年年的骗了下来……骗到今天,自食恶果。
被他公然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笑我?
胡家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只想要一个薛采,而她偏偏就得不到一个薛采……
太屈辱了……
太屈辱了……
太屈辱了!
巨大的屈辱感席卷而来,我气的浑身发抖,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薛采,作为我的夫婿,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得到这块琉璃。而我胡倩娘也不是什么蛮横不讲理的人,你日后遇到喜欢的人,娶她为妾也不是不行,你何苦非要在这种关头拒绝我?”
身旁的孙大夫也跟着帮腔:“是啊,薛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薛相请三思!”
“薛相请三思……”
一转眼间,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齐声哀求那个人不要放弃。
但被哀求的对象却依旧不为所动,声音淡然,宛如我初见他时的样子,“生死有命。我一生最恨就是被逼选择。胡小姐,带着你的琉璃回去吧。”
他、他、他竟然这样说话!我气极而笑,颤抖的直起腰:“那么薛相就休怪我吝啬,不肯以琉璃救你。”
他凉凉的回我两个字:“不用。”
我一脚踢在了门板上,破口大骂:“那你就去死吧!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混蛋!你竟然宁可死也不肯娶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我是谁?你快死吧!你死以后我就可以嫁人了,就不用再想着也许有一天你记起了我给你抛的绣球,会来宜国提亲娶我。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嫁个比你还好千倍、万倍的人,你有什么了不起!”骂到最后,变成了哭泣。
薛采在门的那一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保重。”
我扯下脖子上的琉璃,狠狠的掷在地上,哐啷一声,琉璃撞到石阶,砸个粉碎。我犹嫌不够解气,还用脚拼命的踩,直到踩得混进了泥土里收也收不回来时,才转身离开。
“你,你,还有你们,都跟我回去!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一心求死,那就祝他早登极乐!”说罢,我砰的关上车门,就那样愤愤地坐着马车又回去了。
砸碎了琉璃,也没换回一个丈夫。
这笔买卖,我输得一塌糊涂。
只是当时,心中还是残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总觉得薛采那样的人,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谁知道,我刚回到家的第三天,就传来了他逝世的噩耗。
我当场两眼一黑,就此昏迷,不醒人事。
薛采……
薛采……
薛采……
你可是恨我当日宁可把琉璃砸碎也不肯施舍救你,所以自那之后夜夜来梦,让我内疚,让我悔恨,让我形销骨立,逐渐衰老?
我……我……我……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就那样哭在人前,哭的毫无形象。
五 子可归
女子和男子听完我的描述后,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尤其是女子,眼中泪光闪烁,竟似也要哭了。
男子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而她终究是没有忍住,两行清泪沿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到了我们交握着的双手上,滚烫滚烫。
我哽咽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夫人,你告诉我,我当年,是不是错了?”
女子只是望着我哭,不说话,看起来比我还要悲伤。
我这才想起她的身份,不由得问道:“对了,我看见你们来拜祭薛采,你们莫非是他的……?”后面的词我无法形容。亲人?世人皆知薛采全家被抄,唯一幸免的姑姑也最后病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朋友?以薛采的性格,真的会有朋友么?
那么,他们究竟是谁呢?为什么竟会为薛采的事情如此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