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葵点点头:“说的好,但你可知道,改筑城池、习练精兵有三不易?”
“愿闻其详。”
“改筑城池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必然花费巨资。如今京湖方定,补充军队,救济流民,重修关隘桩桩事情都要用钱,制置使司还需要留下一部分应对来秋胡虏入侵,:。改修城池费用动辄百万缗钱粮,襄阳府和督视府都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只有写公文上呈朝廷和枢密院,才能请得相应的资金。”
郑云鸣知道这确实是实情,但这一笔费用朝廷应该会不打折扣的拨付,毕竟失去襄樊的后果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其二,改筑城池至少需要十几万壮丁和许多粮食。目下正是春耕要紧的时候,抽出这么多壮丁来修筑城池是不可能的事情。前一阵制置使司救援各地残破的城池。安抚流民,以及军队的频繁调动,襄阳的粮库已经非常空虚,需要从荆南调运府库粮食进行补充,哪里还能增加新的储藏。如果真的要改修城池,只怕府库里原有的储备都要减少了。”
这一点郑云鸣也非常赞同,比起增修城池,保证襄阳的粮食储备是第一要紧的事务。京湖的农耕更加不能耽误,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没有一点粮食接济的话,不等敌人来进攻只怕京湖的百姓们就要自己开始流浪乞食的旅程了。
“就算你筹集到足够的粮食,招募齐了人手。”赵葵叹息道:“重新修筑城墙没有七八个月是不可能完成的,万一工程稍有延迟,等不及完工蒙古人就猝然南下。到时候没有完工的城墙反倒成了襄阳的弱点。”
此是时间上的紧急,郑云鸣这时候才感觉到,在现在这个时候提出改修城池确实是太早了些。
“但你的见解在长远来说却是正确的。”赵葵说道:“蒙古人企图速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攻略金国和西夏他们都花了许多时间,更不用说我们还有天堑可以依靠。战争必定长期化,成为一场消耗时间和金钱的竞赛,你所谓的深沟高垒、囤积粮草、训练精兵对于未来的战争是最正确的策略。但目前的襄阳、京湖都无力开始如此庞大的计划。你回去整理出一个详细的奏疏来,我据此上奏朝廷,希望朝廷将这九个字作为未来指导国家抵抗的总方针。”
郑云鸣只得在心中暗自苦笑,每年国家经过战火之后总会有各种等级高低不同的官员给朝廷上战争指导策略,小到知军、通判,大到宰辅、公卿,种种议论混杂不一,朝廷早已经对此麻木了。上奏的关于如何抗战的奏疏大多石沉大海,京师有自己的节奏,是绝不容许任何下面的人对此横加干涉的。
即便是这种节奏最后会将国家带向灭亡,这种路线绝不会轻易改变。
但郑云鸣也知道有许多人并没有陷入这种淤泥一般的节奏中,其中就包括有在座的顶头上司赵葵。
小赵制置看着郑云鸣在阶下忧心忡忡的样子,将口气放温和了些说道:“我知道你必然不甘心坐等敌人再来。也罢,我就许你三件事情。”
郑云鸣眼睛一亮,竖起了耳朵听着赵葵接下来的话。
“第一许你将襄阳全城兵马统一操练。”郑云鸣善于练兵的名声已经广播于京湖,就连远在淮东的赵葵也听说了京湖有一位爱兵如亲子
、练兵如阎王的郑官人:“这些由江南(长江之南简称,并非通常意义的江南)懦弱子弟组成的军队,所以不如北方军彪悍能战的原因,就是缺乏严格的训练,拿出你郑阎王的气魄来,将这襄阳城里几万军队,都变成能打仗的!”
精神战法若是在搁在前世郑云鸣是十分鄙视的,精神来自于物质基础,好勇斗狠单凭一股蛮勇去对抗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在兵法上是和胆怯避战一样愚不可及的事情。在转世后郑云鸣的观点略有改变:至少在南渡后的这个时代里,整个宋朝对重振尚武精神的需要,远比解决贫乏的武装要迫切的。
这一切可以做到,不需要一缗钱一粒粮食就能做到。这也是郑云鸣最想要做的事情。
“第二,京湖一带目前还有很多贼匪没有清理,经过去年敌人的侵略,很多部队溃散了,溃兵也有许多变成了盗匪。若是在平时还可以对那些老实呆在自己山头上的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往后鞑子只怕是年年入侵了,你要趁着这个空窗期将京湖一带所有的盗匪全部剿灭,不能让他们成为胡人入侵时里应外合的祸害。”
第二十八回 把酒倚剑望玉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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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京湖一带目前还有很多贼匪没有清理,经过去年敌人的侵略,很多部队溃散了,溃兵也有许多变成了盗匪。。若是在平时还可以对那些老实呆在自己山头上的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往后鞑子只怕是年年入侵了,你要趁着这个空窗期将京湖一带所有的盗匪全部剿灭,不能让他们成为胡人入侵时里应外合的祸害。”
郑云鸣躬身称诺,京湖的盗匪大者千余小者百余,但都并非训练有素的悍匪,对付他们用不了多少气力。
“第三,虽然我们不能大举改筑襄阳城。但至少能将它修补的更坚固一些。”赵葵说道:“绍兴年陈规的《守城录》看过了没有?”
这是当年高宗皇帝号令印发天下的军事教材,郑云鸣简直都可以背诵下来了。”
“这几日我巡查了一下襄阳的城防,发现其中有些地方与《守城录》中的教条并不一致,其中可能是地方守将的疏失大意,也有可能是守将根据襄阳本地情况临时做的修改。你带人下去,将守将的疏忽大意的地方弥补上,对因地制宜的地方进一步进行发扬,当然哪里有问题我是不会说的,一切靠你自己去发掘,:。”赵葵如是说道。
这是考试,尽管郑云鸣贵为方面大将,但在赵葵的眼中这位年轻将军胸中的韬略还需要检验。只是跟随郑云鸣前来的荆鄂军将士都在心中十分不屑,在沙市堡寨力挫蒙古数万精锐的守城名将难道还需要考察么?
但他们也知道本军主将待人一向谦冲平和,纵然有小梗阻亦能化解于胸中。轻易不露怨愤之色。
郑云鸣果然躬身应道:“一切听从大帅安排。”
赵葵赞许的看着阶下这位年轻的将领,仿佛就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等自己这一代将帅老去,国家的未来全都着落在像郑云鸣这样的年轻人身上。
但愿他们不会令天下失望。
第二天清晨,在襄阳城西门楼上架起的战鼓响过三番后,早起的百姓诧异的看到往日里轻忽散漫的官军居然整整齐齐的站在西门外的大空地上,不由得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站在西门城楼上的郑云鸣心里清楚这还远远称不上整齐二字。
除去必要的站哨和留守人员之外,驻扎襄阳的大约六万二千名官兵,占军籍吃空饷的大约八千个名额,老弱不堪使用的兵丁大约有六千多人,乐师、匠户、长官的厨子和泥瓦匠占据了一二千名额,甚至还有几百名和尚道士也掺杂在军队里拿国家的钱粮。
郑云鸣知道实际的军籍差额比这还要严重,因为在原住地做生意的官兵在移屯的时候是不会马上随着军队迁移地点的,如果军队转移的地方距离原驻地并不远,他们索性就呆在一个地方长期经营了。
七折八扣下来,能打仗的队伍比起军籍册上的庞大数字缩水了不少,虽然朝中大员声称的能战的人员只有十分之一当属夸张,但是许多军队里的确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能打仗的。而在绝大多数军队里各种因素造成的战斗力缺损至少也在三成以上。这一点在南军身上更加突出。
集结在西门外的是襄阳几乎全部能战的军队了,但总人数仍然只有四万余人。刨去齐装满员基本没有多余人的荆鄂副都统郑云鸣部下之外,其余部队的占破(各种因素造成的军队实际人数和军籍人数之间的缺额叫做占破)数额显然十分惊人。
要在增强这四万人的战斗力之余,补齐襄阳城中军队战斗人员的缺额是郑云鸣当前要做的事情。。
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从补齐空额到裁汰老弱和非战斗人员,几乎每前进一步都是在侵蚀军队将领的利益,当事各方没那么容易将已经落入肚中的肥肉吐出来。
好在郑云鸣强硬的消灭占破的政策从他建立军队的那一刻起就广为京湖各地的将领和军队所知晓,目前他是襄阳府中最强势的将军,相对后来的各支南军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加上本身出身官宦,又有制置使在后面做后盾。在短暂但艰难的谈判后,各军主将多多少少接受了郑云鸣的提案,将军队中各种不能战斗的人员和空额压缩兵补充进相应的丁壮。
在招募新兵完成之前,现有的四万能战之兵也必须从头训练。
城下众军旗帜招展,甲胄在身,但是一概不准手持兵器,而是手中拿着一根模拟武器重量的木棍作为代替。数万大汉猬集在城门附近,声势甚是惊人。
“从西门出发,先到南门,然后转向东门,最后返回来!总而言之,就是沿着城墙环城一圈!”传令官高声喝道:“马上出发!”
这种练兵方式并非郑云鸣的独创,而是古已有之的训练方法,郑云鸣将它叫做“荷戟巡城”。这种笨办法虽然会将这些平日缺乏操练的军士累的半死不活,却能在短时间内增加他们的体能储备,然后才谈得上下一步的训练。
“快些出发,!”新晋升的土龙军第一副将刘整抗着训练旗跑在队伍最前面,大声喝道:“郑都统下了命令,今后凡是有荷戟巡城的任务的日子,每餐增加酒肉供应!大家加把劲跑完了,中午就能大吃一顿啦!”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小小的物质刺激,也是对高强度训练中的蛋白质进行补充。
“凡是能顺利跑到终点的,统统赏三十蚊钱!不要耽误,全都跑起来!”
在赏赐下激动起来的军队开始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出发,城门前的人丛逐渐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