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卓也不负她所望,到十一月中旬时,马场已初具规模。
这一阵子他也累得够呛,大大小小的工程都必须禀了他才能施工,苏云卿最大权限地授权与他,既是历练,也是助他在军中快速地树立威信。这边马场忙得不可开交,军务上的事难免有些疏漏。
这一疏漏,差点闹出大事来了。
“军师是欺负我刚升上参将什么都不懂是吧?用这些破料来糊弄我们真当我瞎了眼不顶事吗?”说到最后,方怀几乎是咬碎了牙一脸气势汹汹地反问。
云卓眉微微耸动,手摇着轮椅走过来,轻声问道:“方参将此话何解?”
方怀怒气冲天地把手上的冬衣摔在他面前,扬声叫道:“装你给老子装别以为头宠信你就能爬到我们头上,老子入风云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喝风呢这算什么?用这样的棉衣给兄弟们过冬,你存心不让人活是吧?”
云卓弯腰把棉衣拾起来,抖落了灰尘,转头问身边的军务官:“这是这么回事?”
他的得力部下王炎小声说道:“这几件棉衣料子都没有问题,就是衣扣有几处松落,方……参将带人找过来了。”说完瞅了瞅方怀,小声恨恨地说道:“这小子纯粹是没事找事三首领,要不是你一直约束我们不能和他们起冲突,我老早就想收拾他了。”
方怀听得明白,踏上一步阴沉沉地看着他:“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你有种再说一遍”语气桀骜不驯。
王炎梗着脖子刚想回他,被云卓冷冷喝住。云卓面沉如水:“王炎,你自己去军刑处领十军棍。”
王炎本还想说什么,被他阴翳的脸色震摄住,抖了抖唇终于没说什么,在一干人的同情中走向军刑处。
方怀看了直冷笑:“军师可真会收拢人心,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闭嘴了是吧?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好我和你没完”
云卓淡淡地吩咐下去:“去库房把这些棉服换了,张栋你亲自监督,再有这样的事就不用来见我了。”他转头看向方怀,脸色难辨喜怒:“方参将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不妥,自然是不妥”方怀扬起讥笑,少年的眼睛满满是不屑:“我看你毫无寸功坐上军师的位置就大大不妥,若是二哥分发物资,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他说的二哥,自然是丁时捷丁二。
旁边本有怒气的一干云卓旧部登时变了脸色,张栋忍耐不住,把棉服往地上一摔,就要发作。这时后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呵,真热闹,大家都在呢”
张栋心中兀自有气,被别人一拉只得恨恨退下。
所有人纷纷给她让路,苏云卿神态悠闲,如闲庭漫步般走到方怀和云卓面前,弯腰伸手捡起棉衣。
她弹了弹沾在上面的沙石,神态还是满不在乎,脸庞挂着笑,只是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殊无半点笑意。
方怀惴惴不安地低下头,小声叫道:“头……”
苏云卿嗤笑一声,抬起眼看向天边的云彩,慢悠悠说道:“你还认我是头啊?荣幸之至呀,我以为方少你眼睛长在额头上谁都不认识呢”
方怀急了:“头,我不是……”
苏云卿一脸玩味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方怀冷汗浃背,张口结舌,却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沉下脸眼神如刀从上到下把方怀凌迟了一遍,这才哼了一声:“老子眼睛也没瞎,这对招子还亮着呢”
方怀更是不敢说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方怀已经觉得久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几乎忍不住想打破这平静时,苏云卿收起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静静开口:“方怀,你不满意是吧?好,老子现在就把军营内务安排大小事件都交给你。三天之内你要是有能耐管好了,老子半句屁话都不说”
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方怀听得胆战心惊,忙低头道:“头,我错了……”
苏云卿瞪了他一眼,冷笑:“你错了吗你?刚才说的不是挺爽吗?现在唧唧歪歪装什么娘们?能说不能做是吧?不能做你在老子面前充个屁英雄?”
方怀被她的话一激,少年血气上涌,大声答道:“是,风云骑五都领方怀遵从云帅命令”
遵从命令?哼,老子整你整到哭她也不说话,负手施施然离开。
余晖渐斜,夕岚如火,天边的云像一块斑驳迷离的调色板,瑰红,明橙,蓝紫,黑墨,各种颜色夹杂在一起,大气而磅礴地渲染在天边,美到壮观美到极致,竟侵染了绵绵不绝的伤感。
“我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看封州的天空,很漂亮,是不是?”苏云卿没等他应允,撩起袍子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地上。
“很静,很荒凉。”旁边的人淡淡回了一句。
苏云卿干脆躺下来,双手抱在头下,嘻嘻笑道:“是啊,所以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心。”
“那你呢,看到了什么?”云卓问她。
苏云卿蹙眉,装作认真地想了想,笑了:“看到你不开心算不算?”
云卓撇过头,强调:“我没有不开心。”
她一跃而起,凑到云卓跟前,眨了眨眼:“书生,你知不知道你撒谎很容易被拆穿啊?瞧瞧你,就差没在左脸写三个字:我很烦;右脸再写三个字:别惹我。”
云卓看着她的头都快凑在他脸上了,无语。
“嗳,我说书生,别老把事憋在心里,这样不好,容易得抑郁症的。”
云卓移开目光,没有吭声。
“喂喂,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倒说句话啊”
回应她的依旧是安静。唉,这人的嘴,比石头还硬,愣是撬不出半句话。
苏云卿半蹲着,以平视的眼光看着他:“你就不抱怨一句不满吗?即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职位给撤了你也没有不高兴?”
云卓倚在轮椅的靠背上,闭目喃喃说道:“是我做的不够好,不能怪任何人。”语气有一丝难以触及的脆弱,还有怀疑。
“你做的很好,比我预期的好了太多。”她微笑着看着云卓的侧脸,继续说道:“五天之内,就能把所有事接上手,半月之内把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两个月来你又要打理韶川马场又处置军务真的很不容易,你的努力我看到了,不要妄自菲薄,我一直最得意的事就是我的眼光很好挑中了你。”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五十六章 三顾方府
第五十六章 三顾方府
逆光中那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你欠缺的是足够的时间。”
“时间?”云卓终于动容,扬眉看她。
“很奇怪是吧?你明明比二花的时间更少让所有的事情进入轨道。可是你却比他晚一年半进入这个军营。人与人的关系需要时间的打磨,就像这个。”
她指了指眼前一块滑溜溜长起青苔的圆石,道:“也许千万年前,它是一块充满棱角的石头,无数年之后,时间不断让雨水、风霜、冰雪雕琢修饰,逐渐变得圆润、厚实,亘古不移。我的话,你应该能明白吧?”
云卓沉吟不语,但苏云卿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以为小五今天干嘛找你茬?不过是几件军服的事,“我撤下你,不是因为不相信你。小五年少心气高傲,没有足够的能力很难让他心服。我把军营事务交给你,他虽然不说,但心底一直是不服气的。这一次,让他好好体会体会打理全军上下的难处,下次绝对不敢叽歪半个字。如果他都不说话了,全军上下绝对没有人再敢对你出言不逊。”
云卓心底涌上一阵暖意,他知道,她这是在帮他立威。
喉结动了动,他语气里有一丝郑重:“云卓一定不辜负云帅的期望。”云卿白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放松点好不?用得着这样吗,跟以身相许似的。”
云卓额上黑线直冒,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感动就被她这么一句话冲的烟消云散,云帅,你还可以再冷场一点,再没心没肺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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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方怀处理军务这三天苏云卿接到不少人告状。
首先是伙头营的人大叫方怀分配的钱太少,打油钱都不够让他们怎么去买菜?那天早上每人三个馒头所有人吃的是怨念不迭。
接着是马营的马夫长过来表达严重不满:两天前订的五百匹骏马今天应该送到,这么重大的事件怎么没人安排下来?军刑处、后勤部、各大营营长纷纷过来请示工作安排不合理无法完成任务等等。
苏云卿老神神在一人请了一杯茶顺便给他们指道,出了帐门右拐,去方参将军营里找他说去,本帅概不受理。
方怀急得挠头抓耳私下让属下请苏云卿请了三回云卿愣是没理他一次,并私下授意虞照、丁时捷不许插手。
方怀只好硬着头皮请回云卓接管军务,并在苏云卿面前保证心服口服心悦诚服。
苏云卿正在掰石榴,吐出一颗石榴子“嘿”地笑了,也没管方怀在一边痛心疾首地做思想汇报,掀开眼皮子瞅了一眼云卓,懒懒说道:“他干不好你的活,那你就接着做吧”
云卓低声称了一句“是”,再没有别的话,倒让方怀产生那么一点点愧疚。
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方怀向来眼高于顶,虽然口里是说服了,说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记恨起云卓,真要他折心还得一定时日。
方怀不过十五出头,这个年龄,也不过就是个孩子,最崇拜武力,谁的力量强就跟着谁,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苏云卿一样收拾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免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但让云卓和方怀比功夫,胜负优劣显然可见。
出了这么一个桀骜不羁的少年将才,她也头痛得很。好在军中还有虞照、丁二能劝得住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怎么管教,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大的孩子,她伤不起
苏云卿揉了揉眉心,指着案上一堆文件,道:“云卓你先把这三天的军务处理一下吧,这是最近的文案,批完送我房里。”
云卓点头应了一声,阿大合手抱过一摞折子,推着轮椅送他走出账房。
军帐中就剩下他一人,方怀有点紧张,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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