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笃(6)
蹙眉咬牙:“我帮不了你,见面也是徒然!”
“大人可以向太上皇进言,要求废帝另立!”
女子声音温婉,却尤如凭空滚过惊雷,孟登丰张口结舌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浅长睫微垂,素手执起磁壶,斟了一杯清茶,轻轻推到孟登丰面前:“废黜、流徒,怎样都好,只要保得他性命无虞!”
孟登丰全身一震,这个女人看出来了!
薛琅玑之所以忍耐至今,不肯登上皇位,是因为心中,有比登极更加重要的事,诛杀母亲之仇、囚禁妻儿之恨,他要好好和薛琅琊清算,容他暂时活着,是要让他有一天死得更惨!
颓然坐下,孟登丰额上已渗满细汗:“俞相在海西求恳上皇,回都之后,复位也好,维持原状也好,都要保全骨肉兄弟之义,上皇当时答应了!”
“可是上皇私底里告诉我,此乃权衡之计,住进东庑是为了提醒自己,曾遭受过怎样的屈辱,肩负怎样的仇恨,他说,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饶过武帝陛下!俞相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到?”
苏浅目光宁定,脸颊在烛光中莹亮如玉,泛出淡淡的粉色,不觉温暖,反而寒意迫人:“请大人恕罪,我信不过你,希望能见一见青岚妹妹!”
“我不会让你见她的!”提到女儿,孟登丰露出前所未见的强硬神色:“我费尽心力才让青岚出宫归宁,远离权力斗争的漩涡,武帝陛下不宠爱她也便罢了,难道她连平静渡日、了此一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苏浅悠悠道:“我连日在相府前递上拜帖,咱们私下有往来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入太上皇耳中,如果我再传出消息,孟大人与当年刘太后薨毙一事有关,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廖廖数语,已经钩起孟登丰内心最深重的恐惧,刘太后被薛琅琊所杀,自己上疏提议武帝登基,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非常接近,如果有流言传入薛琅玑耳中,不容他不信!
行之笃(7)
脸色惨淡如纸,孟登丰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你……你这是在要胁我!”
“我想见青岚妹妹,这个要求并不过份!”
孟登丰怒视她,这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温婉沉静,黑白分明的眸中却是无可转寰的绝决坚定,当初原来是自己看走眼了!
反复权衡思量,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见了青岚,你与左相府再无瓜葛?”
“是!”
孟登丰一刻也未迟疑,趁夜带苏浅回了相府,涉及身家性命之事,越早了结越好!他带走了侍女,只留苏浅与孟青岚在寝间。
孟青岚披着浅藕色丝袍,袖口用金线绣了万字如意纹,眉眼仍是那样恬淡秀丽,奉上茶水,这才缓缓落座:“我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姐姐了!”
苏浅此时已经不能像面对孟登丰时,那样镇定自如,蹙眉道:“时势紧急,我只信你一人!问妹妹两句话,第一,令尊能否联合朝中重臣,力挽狂澜、回天转日?”
孟青岚默然不语,眉宇间渐渐漾上一层戚哀之色,半晌轻轻摇头:“元帝复生,也是不能!”
苏浅脸色微微发白,这八个字已经告诉她,薛琅琊的命运,注定无可挽回!心中尤有不甘,咬咬牙道:“第二,除了俞先生,朝堂宫闱之中,还有谁能帮他?”
“没有!”这回,孟青岚答得极快,她神情已经渐渐澹然,似已将所有人事置之度外:“姐姐何必逆势而行,还是放开手,各寻造化罢了!”
苏浅对她性格中的清冷早有所领教,只是不能相信,她竟能这样无情!星眸闪烁,冷然道:“请妹妹劝劝孟登丰大人,如果不能保全武帝陛下性命,难保不会有市井流言,说是令尊当年献计杀了刘太后……”
孟青岚仍是那样温存文雅,面上毫无惊诧的神色,只低声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顿时呆若木鸡,她总是能在意外的时刻,让自己刮目相看。
虚言诳语、殃及无辜,这种事苏浅的确做不出来!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就这样幻灭,心头涌上难言的绝望,喃喃说了一句:“好吧!”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之笃(8)
“姐姐!”孟青岚叫住她,语声中竟有说不出的惨淡凄凉:“上皇回朝后,已封薛琮玺为永宁王,他虽然仅有八岁,却聪慧早熟、性情刚烈,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姐姐当年曾襄助他们母子,孙太后软弱怕事,但是琮玺……或许愿意帮你……”
她声音颤抖着,哽咽难言:“我会为你和陛下长斋礼佛,保佑姐姐此去平安无事!”
苏浅终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或许正因为孟青岚一直以来的隐忍自控,才让她的悲哀格外震撼强烈,几乎攫住她整颗心脏,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
茫然无措中,不知何时走到夫子庙前,檐下六盏青纱灯煌然如昨,银丝线剔绣着六个字“行之笃,思之慎”。
眼前一阵眩晕,依着巷中的青石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半晌才重新恢复了视物,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满面鲜血,却骄傲横蛮的少年,在十五年后,他的命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仍然孤独一人躺在望不到边的混沌黑暗里,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抱膝静坐了半夜,回想起勤政殿他放低姿态、苦苦哀求:若是有一天,我要死了,陪在我身边!如今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除了陪在他身边,自己当真就束手无策?
终于下定决心,用力咬唇,齿间满溢鲜血的腥咸,肉体的痛苦让头脑更加清醒……还有最后一条路,极度投机也极度凶险,不过,这是她欠宝倌的!
露水浸湿了罗袜绫鞋,远处更鼓声响起,已交四更,胸中烦闷欲呕,双腿软得像踩在云里,仍是挣扎着立起,不能就这样垮掉,她若放弃,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苏浅知道,俞药生性勤勉,每日五更天便会出府上朝,是最早到达千秋殿朝房的大臣。
和他联络,与孟登丰不同,要尽量避开薛琅玑的耳目,他的价值只有留在右相之位上,才能发挥出来,对这个刚直不阿的老人,威胁恐吓显然也没有用处。
徒步赶到右相府前时,正好看见一骑青布轿赶出角门,苏浅急走几步拦住马头,轻声道:“民女求见俞相!”
行之笃(9)
赶车小厮气得七窍生烟,心里不禁有些怨怪自家相爷,平时出行太朴素,没有响锣开道、兵卒护卫,才能让这些平头百姓随意拦道。
怒气冲冲瞪着苏浅:“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驾,快走,不要误了我家相爷上朝!”
“俞谦,不得无礼!”俞药听见小厮与人争执,掀帷向外看来,正好对上一双清冷的星眸,苏浅穿着青襦裙,在昏暗的深巷中淡雅如菊,向他略一颔首:“俞先生!”
俞药掩不住面上讶色,愕然道:“是你?”
车轿不大,青绫蒙壁,椅袱边搁着几卷文书,已近立冬,外面空气有些沁寒,轿中却弥漫着一股暖暖的墨香气。
“临别时,乌纳林汗王说有句话问你,只是我却一直听不明白!”车轿轻摇,俞药微低声道:“他说,苏姑娘可愿意做他的狐尾旌?”
苏浅脸孔苍白,精巧的菱唇却牵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个行事悍勇、性格刁钻的胡人,原来还没放下旧事?
俞药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不论是做中宫皇后,还是布衣平民,看起来都是一样,风清云淡、宠辱不惊。
“汗王还说,如果你有一天走投无路,在当日唱过西都引的地方,点起两丈狼烟,他会派人日夜守望,等你驾临!”
“汗王有心了!”苏浅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我来找俞先生,却不是为了听这些消息!”
缓缓抬起长睫,眸光清明:“您从那拉提带回上皇,于他有活命之恩,有些事只有俞先生才能帮我!”
俞药闭上眼,向后靠在车壁上,半晌才沉声道:“若是上皇一意孤行,要伤陛下性命,我仍会像当日在勤政殿那样,死谏到底!”略停又怆然道:“我受开国圣皇隆恩,到今日已有五十余年,只有这么做,以全节义!”
原来俞药并非不知道薛琅玑的打算,而是静待事态发展,积蓄着力量、坚定着决心,为了南楚国祚、皇室血脉,哪怕像烟花和流星,绽放光华,然后瞬时殒灭也在所不惜!
钦佩他的正直,却对他的选择不敢苟同。
行之笃(10)
“上皇和武帝陛下不一样,死谏毫无用处,反而会触怒他!”苏浅缓声说着,回忆起当年赶往乌川的车轿中,那个人对薛琅玑的评论:长陵王才疏志高,手段不免流于偏狭狠毒!
“你若真想救他,先想办法送我入宫!”面色如常,心头却像被无数细密的利齿啮咬,连想到文浚源曾经说过的话,都会痛得难以呼吸。
俞药紧盯她沉静的脸庞,灰白的长眉蹙成川字,这个女人是太愚蠢,还是另有计划?难道她不明白薛琅琊的苦心吗?行舆还在途中,便颁下废后诏,就是为了让薛琅玑没有任何籍口和机会,能够伤害到她,此时自投罗网,会面临怎样的凶险境地?
“你已是废后身份,没有名目进宫!”俞药断然拒绝,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岂是她一个弱质女流能够抵挡和化解的?送她进宫?只不过多添一条枉死的性命!
苏浅淡然道:“请俞先生将我捆起献给太上皇,上疏说:苏氏后位虽已被废,仍然身负红颜乱国之罪,理应重惩。武帝陛下曾囚禁了孙太后和薛琮玺,太上皇正差一个籍口对付我,有此机会能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一定会很高兴!”
“为什么?”震惊到无以复加,俞药微倾身体,皱纹深刻,显得脸上讶色格外分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上皇答应过俞相保全骨肉亲情,却不想信守承诺,为了救陛下,我也只有不择手段了!”苏浅清丽的脸庞微微沉暗,语气绝决:“对无道之人,唯有行狡诡之事!”
“俞先生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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