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拨开遮盖,倔强仰头道:“臣恳求官家,莫再如此玩弄岳家…………官家,我父子只求马革裹屍死,痛痛快快轰轰烈烈…………不堪如此耍弄……”
“云儿在胡说什么?”我一时间无计可施,只好搂一搂岳云,又从怀中摸出钥匙,去解他身后双腕束缚,斟酌道,“云儿还不知道朕?和你玩笑而已……朕怎么舍得真对你怎样?”
岳云双手得松后,只抬起胳膊抵挡我接近…………但我却看见他还未来得及解开的蒙眼帕子上,竟然润湿一片。
待解开眼睛,见岳云热泪盈眶,目光绝望…………真吓我一大跳,又惊又疼手足无措团团绕着他转了一阵。
他咬牙只这么含泪定定看着我…………我皱眉,一把环上岳云的背,轻轻拍,可他脊梁始终僵硬无比。
我脑子里又困惑,又狐疑…………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一开始是我怕岳云生气,后来我气岳云骂我,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搂着他,低头以亲密姿态,贴住他的额,“云儿,你定是有所误会。到底怎么了,说与朕听听好不好?”
半响,岳云他也不答,只避开与我亲近,伸手抹眼,神色渐渐冷淡。他沙哑着声音问我,“岳云所求,官家可应允?”
他求我不要玩弄他们父子。这都什么呀。虽然他回复平静,可我却敏锐地感到一丝玉碎的不祥。
我只敢先混沌应下,“朕会想想……明日答复你。你……唉,今夜先睡吧。”
岳云后来依言静静躺回了床上,由我将被子给他盖好,掖好。若不是我看见他紧握双拳竭力压抑什么,他一举一动,都仿佛一个僵硬的木偶,完全依从我的摆布。
我什么气都早消了,皱着眉头站在床边看他半响…………岳云闭着眼,一声不吭,垂着长长的眼睫真如墨线一般,浓密而微微上翘,完美地配着眉目坚毅,让人见了,心魄大动,只想温柔肆意亲吻一番。
他如果不是在装睡,该多好?
误解 中
犹豫一番,我伸手爱抚上岳云的鬓角,小心翼翼碰触他的眉眼,希望用肢体语言,聊表我心。
手,应该极其温暖,动作,也温柔叠加…………但见,岳云他强作昏睡,却拙劣得面露痛苦之色,连喉头都上下微哽。
终不忍转头抽手,长叹一声,轻轻道,朕走了。你……别乱想。
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月光清辉冷冷照着屋内家什,雕花缕空的阴影投在地上,明暗交织,那背光暗处仿佛潜藏着饕餮猛兽,那亮处却又惨白淡漠如透着刻骨的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屏风后的床隐隐绰绰,岳云依稀又蜷起了身体。那是人本能的自我保护姿势,比如胎儿,比如寒冷,比如孤独。
思及更多,搅得我心里一阵如刀割,但又不好再进去刺激他,只悄悄合上门,孑然独立中庭。夜风吹来,空空荡荡,我希望紧紧拥抱的人,此刻却与我隔得那么远…………岳云必定听说了什么极其不好的话,而且还信以为真。
以张子正挑拨的本事,第一嫌疑人就他。我招来醴仙观使的宫人,询问一番却听到几乎人人都说张六郎一贯平和,潜心祈福,赢官人倒是突然闯入,私下没说几句,他们就听得赢官人动手了。
岳云不会作伪,明明可能是被骗被欺负的那个,却…………唉。
什么时候,我要怎样,才能令岳云想起我,便绽露笑意,他心里也暖暖的,知道总归我是会护着他宠着他的呢?如今……唉。我明天该答复岳云什么呢?
今夜叹气不断,眼前不时浮现岳云受委屈又冷冷的样子,总不得安宁,想得我头昏脑胀,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睡,为无法排揎岳云的心绪而发愁,只好复又爬起,呆在灯火通明的正殿,馨香温暖的烛光好歹让我能透口气。
懒得梳头更衣,我擎了烛火,对着岳云所在偏殿张望,如此耗了一阵,终于听人来报,岳雷已被宣召来。
我是叫他来给我说好话的,所以坦然开门见山道,“雷儿……你哥哥有些不对头。”
岳雷看我一眼,不安道,官家是否要治哥哥的罪?
我忙道,“好孩子,朕疼你们兄弟还来不及,今日朕只是在想法子维护云儿…………不料他误会了”。
虽然平时和岳雷并不算太亲,但现在也只好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注视着和岳云相似的脸,我对岳雷倾吐道,“你哥哥以为,朕依旧要害你们全家。”
岳雷听了,倒不害怕,想了想道,“是有什么误会吧?我……我听人说过,官家有时候并无恶意,只是会被误会。”
我稍稍安心,完了又后知后觉问,“你听谁说?哦…………”
岳雷低头,涨红了脸。未几,突然对我下跪,叩首道“官家,归根到底,是我的错,连累哥哥。我、我不该收了簪子。哥哥都是为了维护我,官家若要惩罚,请罚我一人。”
我忙道,两情相悦,何错之有?朕本来就想撮合你们,原本打算在云儿出发前对他提起,等打完这仗,就正大光明赐婚…………雷儿,待你去见你哥哥,就转告一番朕的意思吧。
岳雷点头一一应下。见他还算信任我,我总算稍微放下心中大石,继而一五一十细问岳雷此事种种前因后果。
岳雷说,他本听我的话,没告诉父兄。但一早,岳云悄悄托人将他唤出宫,严肃询问此事…………不知是从何处得知。
我叹道,你哥哥之前担当近卫一职,认识的人颇多……朕瞒不住他。
岳雷道,哥哥得知我确实收了金簪后,叫我先别回家免得爹爹知道了大怒打死我。哥哥起初还说会想办法压住此事…………
什么?我皱眉,岳云这时还很理智啊,怎么后来竟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乱子?
“然后,你哥哥就进宫找张观使了吗?”
岳雷摇摇头,后来,哥哥要看那支簪子,不知怎的,突然神色大变,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叫我在军营呆着……之后官家就召我进宫。
“官家,我何时能见一见哥哥?”
我点头,“云儿……他不知道睡了没,朕也没关云儿,他就在平日的房间里。”说完再咀嚼岳雷的叙述,那支簪子,引得岳云失常,有什么古怪?
我努力回忆,但张子正状告岳雷时,我脑子里又急又怒,乱哄哄的,只扫了一眼,没牢记“罪证”的样式。
便要岳雷再给我看看。
这回再一细看,我大吃一惊。这是吴贵妃妹妹的豆蔻响珠簪…………正是我拾过的那支!事后我又得意自己安排相亲,又觉得吴妹妹拿着这东西想保护自己挺有趣,就把它放在福宁殿笔筒内,随意把玩了几天才还给吴贵妃…………岳云在此期间,夜间常驻,他见过这支簪!还是在我这!
我突然想明白了。
靠!冤枉啊!我比窦娥还怨!岳云肯定以为,一切都是我的恶毒安排。是我故意让一个宫眷与岳雷勾搭,再捉住他行为不端…………连罪证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接下去想安什么不齿的罪名给岳家都行!还有张子正,那自然也是听命于我…………
惊出一声冷汗,怪不得岳云…………突然,我觉得安排他们兄弟此刻见面不是好主意。
岳雷崇拜哥哥,要是万一被岳云有理有据的推测给洗脑了,那我还要不要活?
实质我气急败坏,表面却要强行扭曲出一个如大灰狼骗小红帽的笑容,哄岳雷千万别回他哥哥一处的屋子…………我说,你回来风尘仆仆的,不如先去沐浴吧?但你哥哥睡着不易,别回去扰了他…………朕特赐你就在正殿庑房…………没什么大不了,朕和你迟早是一家人…………不需见外。
我让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岳雷,享受了一次极其奢华的洗澡,加搓背按摩,弄得这孩子直咂舌又不得推辞。
如此他在里面被耗住拖着,我坐在外间,使劲想怎样能让他们兄弟二人不得见面不得私下说话,却听殿外又喧闹起来…………深更半夜,这都怎么了?以为堂堂天子的寝宫是菜市场吗?
我怒冲冲往外走,却见,是近卫将岳云拦在门外…………见到他,我又欢喜,又发愁,赶忙上前想携他手,努力示好。
可岳云瞪眼,死死盯着我。我怎么了?低头看,我就穿着素色里衣,只披了件对襟罩衫…………岳云脸色却惨白如死。
哪里不妥吗?莫非嫌我不够尊重?我胡思乱想,岳云却抖手指着我的鼻子,恨声急问“雷儿…………雷儿在哪里?”
呃……
我不答,还偏过头去。
不料,疾风扑来,岳云竟甩脱殿前卫的阻挡,要往里闯,状如发狂…………“你这该死的荒淫之君…………!!”
我呆了,眼看就要躲不过岳云的拳头,腿软往后倒…………身后是什么?
只听得砰一声,他一下,击在我身侧门前装饰的鎏金坐狮上,嗡嗡之声,不绝于耳。狮头鬃毛,鎏金肥厚坚硬,有滴滴鲜血,从那处缓缓流下,流淌至它圆睁的怒目。
我几乎窒息,但朦胧见得谁在跌撞,听得谁在嘶声恸哭…………一片混沌中,岳云的脸,岳云的眼,竟与这狮子几乎重叠,重叠,一样怒不可遏,一样血泪相和。
误解 下
我一夜没睡,只喝了杯宫人呈上热热的浓茶,强打精神来大庆殿听政事。朝会后,从前赵构的亲信,如今的殿前司杨沂中便留下来请罪,因他听闻了昨夜大内不安宁一事。
简单赐座,赐茶,我看一眼这个男人…………他不但是处死岳云时的监督官员,还有更极品的事迹。
杨沂中是岳飞口中的十哥,岳云也唤他杨十伯,可竟然是这人,亲自去把他们父子诳来临安,“智擒下狱”。虽然肯定是奉了赵构的命令,但这种背弃信任为虎作伥的人,我真想发作一番。
听得杨沂中提及岳云,当即,我将茶碗重重一搁,语气却淡定道:杨卿听了什么人的误传吧?昨夜确有一只大胡蜂闯到了福宁宫外,若非岳云见了及时救驾拍死了蜂,朕恐怕就要被蛰到,不过岳云却因此受了小伤,所以朕,才连夜召见太医。
汉武帝维护霍去病敢说李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