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们一个也活不了!”谢未许是憎恨这些人的暴虐行径至极,许是杀得兴起,狠狠地说着,目光中也透露着可怖的狠色。
“你是谁!”匪首自然要了解并铭记这个人。
“本县捕快谢未,有人证物证可以证实你们罪不可赦。此地无法,就让我来执法!”
“衙门的一条走狗,也有脸在大河盟的门下装大!今天咱们就不死不散!”匪首本有三分忌惮,但他向来藐视官府,何况是眼前一个小小的捕快。
谢未觉得自己经久不用的刀法和力量在手中鼓动着蓄势待发,他不再说话,将丽烈的刀光舞动,四名并非废材的所谓江湖中人惊讶极了,何以软弱衙门的一个狗腿子有这样强大的武功和坚决的斗志?他们从不曾想到,他们自己是大河盟盟主的鹰犬,做的事比禽兽还不如,最终也会报应在身,死得没有人道,死无葬身之地。
徐荷书在屋子里紧紧抱着白花,捂着他的耳朵,白花竟十分乖巧,在她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到后来,她只听到噗噗噗刀杀人的声音以及匪徒挣扎中扭曲了的呻吟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拂来的风里夹带着血腥气。徐荷书走到门口,只见满地的死人和鲜血。她胸口一阵作呕,忙退回门内不看。谢未气息未定,道:“你不必出来,我会收拾好这里。”于是他将刀擦拭干净,将六具死尸以及他们的兵器拖到距离院子几丈远的草丛里,将染了鲜血的土地铲松,翻过土来,然后踩平,又将院中被压垮打坏的东西整理好。这样,便一点也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
最后,他到一户邻居家告知情况:“这位大哥,不好意思,我是南岸本县的捕快谢未,就在刚才我杀了六个作恶多端的匪徒,尸体被我放在东边不远的草丛里”
老实汉子的脸色刷的变白了,这不是晴天的当空霹雳么!
“老哥不用害怕,此事与你们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在这里留下印记,倘若官府追究,自然会去找我。我只是告诉你,这里有死人,免得有乡亲突然碰见给吓坏了。”
汉子瞠目结舌地道:“是天天来这里闹得鸡犬不宁的那几个煞星?”
“正是。以后,这里就会清净了。方老爷子已经去世,坟墓就在屋后不远,孩子也将不知所踪,从此不会再有恶人来这里滋事。”
汉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是捕快,不可以拘捕他们吗,为啥杀了”
“一言难尽。”谢未这才有些汗颜,为乡民的淳朴善良。
“这事儿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六个?你不怕官府拿你?”
谢未一笑:“这就不劳老哥操心了,我应付得来。”
汉子搔首道:“说起来,还得谢谢你!那帮子简直不是人,好好的俩孩子被他们”
“若觉得尸体放在那里不是回事,老哥可以去报案。官府绝对冤枉不了你。”
“这个明白。”
谢未于是向他拱手告别。汉子站在自家门口,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这世道,乱了是乱了,毕竟还是有人能快刀斩乱麻,有翻江龙就有金刚绳大侠呵
回到院子中,谢未用刀在一片空地上一笔一划写下“杀六人者本县谢未”八个大字。他的考虑是,此县县令若还有三分良知,就不会去捉拿他这个“凶手”,若完全屈服抑或勾结了大河盟,那么他便更加理直气壮——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徐荷书望着他走来。方才他那般杀人以及之后的样子真是吓到了她,也迷惘了她。为什么平时这个看起来沉稳正派的人会有这样杀性凛冽、狠绝无情的一面然而当他按着刀柄、闲庭信步般迈进门的时候,她只是微笑着说:“你饿了吧?饭菜还没有凉,快吃吧。”
白花已经吃饱,坐在地上的一张席子上面自顾自玩着,眉头却是皱着,样子有些忧郁。也许,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太爷爷,却来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奇奇怪怪,一个那样温柔
徐荷书将白花抱在了怀里。
谢未此时想的是,这半个多月来,徐荷书先是被念儿纠缠了一下,然后为赵家的孩子吃了一回苦头,现在又临终授命和白花系在了一起,这难道是因为和孩子有缘分么,这实在是太诡异的缘分,也太令人无奈,于是问她:“你是如何打算的,带着这孩子上路吗?”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我要先去客栈取回行李和马,然后就带着白花去荆州,五个月后再带着他去见方爱。”徐荷书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清楚这会是很辛苦的一段路程。“你呢?你要回去了么?”
“暂不回去等一天,看此地的官府如何处置这事。”
徐荷书心想,那为何你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打算走吗。而且——“难道还有杀了人后坐等被抓的笨人?”
“我或许是笨,但现在确实是困了”谢未笑了,“两天没有睡觉了,现在我只想在太阳底下好好睡一觉。”
“怎么不在床上?”
“你不困么?把白花交给我吧,你也好好睡一会。”
徐荷书笑了,就把白花放到他手里,却道:“我也想去外面睡。”
这片山坳里有的是好草地。他们便在竹林前选了一块。当然,他们隔得挺远。徐荷书很安心,侧身闭目,被阳光温暖着,很快就昏昏沉沉。谢未睡不着。刚刚杀完人,岂能睡得着?他不过是要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心境,放松一下紧张的筋骨。他身上的血腥气尚未被风完全吹散,白花在他旁边坐着玩草,他就以手作枕,躺着看这个婴儿白白嫩嫩的小手如何长时间地专注在一根草叶上。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走与不走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0 本章字数:3656
杀了那六个黄衣人,岂不是与大河盟结下了冤仇?
去年清明之后,大河盟总盟主何大梦或许是筹划笼络人才,或许是想为盟中事务扫除一些障碍,竟然秘密给过谢未一封邀书。那是一个小孩子送来的,书信里说,何大梦歆慕谢捕头威名,意欲谋求一晤,同享清欢,请他如约而至。谢未自然知道不止是宴会那么简单,但没想到的是何大梦居然下了那么大本想要收拢他。
他想,无非因为他是本县的捕头,大河盟中盟做这段黄河上的生意,保不齐要碰衙门人物,需要他们罩一罩、闭闭眼。而在本县,想贿赂买通知县王素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他成了看看准的对象。谢未很简洁地答复:“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大梦其人一直在一架阔大而诡秘的华车里面,隔着水晶帘,形象影影绰绰,又陈述一番利害,简直面面俱到,把谢未生活的窘境和不如意都考虑到在内。谢未只悠然地道:“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志。”
何大梦很有长者风范地笑了,接着温文尔雅地道:“谢捕头或许是敬酒罚酒都不吃的。但本座受到这样的待遇,说不得日后要奉上几杯罚酒。”谢未答:“你是大人物,做事讲体面,就请随时来找——我。”找他,他是毫不担忧的。他不过是担心有人会对他的母亲不利,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如果李有理设陷阱把他投入牢狱这件事是何大梦的授意,那么他只能说,何大梦的手段并不高明,毫无成效。
该来的总会来。听闻南昌宁王朱宸濠已经起兵,巡抚王守仁在去往福建剿匪的路途上恰好经过南昌东面,于是停驻备战,目前已稳住局势,宁王尚未敢有进一步的异动。大河盟的所作所为是比以往猖獗,但似乎并未有呼应宁王叛乱的举动。何大梦这种老谋深算、趋利而动的人怕是正在观察情势变化,绝不贸然行动,担这种巨大风险。
没错,该来的总会来。两天之后,他将娶妻。妻子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温柔善良的女子苑桃。几乎人人都看好他和苑桃。按照一般人的看法,他的人生又接近了圆满一步。如果说以前,他对于母亲认定的这桩婚事只是想拖延,那么如今,他感到莫名的苦痛,从心底里要抗拒。他明白不能抗拒。岂能抗拒母亲最大的愿望和那女子唯一的希冀?他只能抗拒自己。
每当想到徐荷书看到徐荷书的时候,他都在抗拒自己的心。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一开始吗?有时候,他想伸出手,想张开怀抱,想眼神锁定,想说一些话,却都被自己控制住。如果摆脱不了那种感觉,那么可以去忘掉吧?如果忘不掉,那么可以忽略吧?如果忽略不掉,那么可以不考虑未来只存在于此刻吗?
其实他根本不愿意消除这种感觉,他陶醉他沉迷,只是怕因此引发的后果。后果即是,他表明了爱慕她,并彼此相爱,他却仍然要娶苑桃。两方都辜负。他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浪子。更何况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儿子
白花如此无忧无虑,自己玩够了,就翻过身来,唔唔啊啊的叫着要爬向徐荷书那边。谢未起身把他捉回来,放在自己身旁,不无羡慕地叹道:“你,多幸福,想要怎样就怎样”转念一想,这孩子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又远离了母亲,实在是很不幸的,便又道:“所以说,上天是公平的,给你这一样,就夺去那一样。”白花一双黑亮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这双眼睛令谢未想到了母亲养的小兔,也是这样安静纯真。于是他朝白花做了个鬼脸。
白花小脸一皱,咧开嘴哇的就哭了。谢未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抱起来就往竹林里钻。他不想惊动安睡的徐荷书。岂料他那个鬼脸做得太过不合标准,白花嚎哭不止,谢未急得拍拍他哄哄他,哭声却愈演愈烈。竹林里很阴凉,谢未生恐孩子着凉便走出来,到更远处的日头地里。居然找到了一条被草丛隐蔽的小河,他和白花便在河边停下来。
阳光已经不强烈不温暖了,天空中渐渐聚集起乌云。远处的黄河上空已然风云骤变,天色苍白。又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蜻蜓款款低飞徘徊,似是想要告诉人们这个消息。徐荷书痛苦地从睡梦中醒来。她是被雷声唤醒的,身上却像被石头滚过压过一样酸痛,而且冷。她倏地坐起,发现四周寂静无人。谢未呢?白花呢?她站起来,绕过竹林向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