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看到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没有骨气的东西,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留恋的?”
张生和陈莎莎分手了。
别人都说,有了孩子再分手就会伤筋动骨,可现在,有了房子再分手,也一样既麻烦又痛苦。
张生怒吼道:“我不还贷款不就完了吗?我不想再去跟他们家谈这件事。”
张生爸也怒吼道:“我看你不仅没骨气,还傻到家了。”
2008年,乘着奥运会的东风,全国楼市形势喜人。张生和陈莎莎的房子,从单价一万出头,涨到了一万四,几乎升值了四十万。张生为这房子还了差不多一年半的贷款,每个月五千八百块,粗粗一算也有十万块了。
房子卖掉了。张生爸与陈妈妈谈判,张生分到了二十万。张生曾经多么盼望与这个房子摆脱关系,但当一切真的成为现实时,他又觉得不能接受——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拿到父亲为他争取的二十万块钱的那天,张生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这二十万算什么,算他的卖身钱吗?
张生爸在门外,重重地叹息着。
谁说只有女人需要房子?男人也一样,越是在孤独无依的时候,越是渴望有一个安全的港湾可以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休憩。上帝耍了张生一把,又决定拉他一把。2008年初冬,金融危机让张生又了再买房的机会,房价下挫,贷款放宽。张生用这笔钱,再加上父母的积蓄,贷款买了一套老公房。此是后话。
在张生没有房子安顿自己肉体和灵魂的那半年里,他深深刻刻地体会了失去的痛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意接受离开陈莎莎的事实,他仍然按照从前的习惯,每天晚上给陈莎莎发短信,每个节日给她买礼物,虽然礼物都被退回,虽然陈莎莎很快更换了手机号。
他还是在关注着陈莎莎的一举一动。他每天要去陈莎莎的space空间看她的更新,细致地查阅她的每一条评论,甚至分析评论者与陈莎莎的关系。他知道陈莎莎又买了什么衣服,又看了什么电影,可能有一个追求者,父母在帮她安排相亲。
他甚至还会找理由去艾尔普公司附近转悠,远远地等候着陈莎莎的出现。他坐在以前和陈莎莎约会过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用手指触摸着逐渐消失在路尽头的陈莎莎那瘦弱的身影。
徐程很担心他。有一段时间,徐程每天晚上都找他,跟他喝酒,瞎扯到半夜才开车回去。程燕飞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他们断背,她揪着徐程的耳朵说:“你以为张生是要你陪啊,我们得想办法帮他找个妹子,这才是王道。”
但张生拒绝接受介绍。他说,把什么都摊在台面上找对象太难堪了。徐程叹了口气说:“他还是忘不了陈莎莎。”
过了几个月,张生发现陈莎莎有了新的男朋友。那个男生叫Chris,也是艾尔普公司的,不过是在销售部那边。虽然张生跟他不熟,但倒还有些了解,毕竟,每个公司都有一些人是大家喜欢背后议论的。这个Chris倒是一个真正的小开,据说家里有几分薄田,上班是为了体验生活、娱乐大众。工作嘛,也就是马马虎虎,老喜欢纠结着一帮人泡夜店。张生这种刻板的程序员,素来看他不顺眼。
看到他们一起走出公司大门,张生觉得从头皮凉到脚底。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心痛,失落,妒忌,或又都不止?陈莎莎不要他就算了,怎么找了个这样的货色?她是瞎眼了,还是鬼迷心窍了?
他跟徐程讲:“我怕她受伤。”
徐程气了个半死,骂道:“别人的老婆,伤不伤关你屁事?”
终于,张生开始接受相亲了。
徐程的婚礼定在十一国庆节。张生赶到宁波去当伴郎,鞍前马后,尽职尽责。婚礼前一天彩排的时候,程燕飞带来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也是一头短发,满脸阳光。
“这是我的表妹辉辉,她是首席伴娘,你们明天要好好搭档哦。”程燕飞朝张生挤挤眼睛,又回头对妹妹说:“看,姐姐没骗你,伴郎帅吧?”
小女孩大方地盯着张生的眼睛,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张生却手足无措,最后,才犹犹豫豫地伸手握了一下。
张生知道程燕飞的好意。这新娘子当媒婆的热情太高了,几乎动不动就把他们两个往一起凑,甚至还要求他们明天要合唱一首歌。小女孩也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可他至始至终也没有去向她要电话号码。
大喜的日子里,徐程和程燕飞盛装出席。不修边幅的徐程,在造型师的鼓捣下,装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头发还做了一个高高的造型,居然还显得真像那么一回事;而程燕飞则梳了一个赫本头,银色的发带很精致地把假发绑得高高的,穿着一袭大拖尾长裙,平日里的那份活泼收敛不少,透出柔美高雅的女人气来。
他朝徐程远远地做了一个大拇指的姿势,徐程也欢天喜地地向他做了个v。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徐程和程燕飞走向礼堂的背影,张生的心里有些泛酸 。
宴会厅灯光暗下,大屏幕播放出新人相识相恋的过程,然后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掌心相对地念出结婚誓言。那一刻,张生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轮到敬酒的环节,张生勇敢地代替徐程喝酒。无论是什么酒,抢到手里就一饮而尽。以前看《东邪西毒》的时候,片里有一种酒叫做醉生梦死,张生多希望这每一杯酒都能让他醉生梦死,把原来的一切统统遗忘。
张生醉了。
他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他梦见穿白色羽绒服的卫敏,脸上挂着泪珠站在他的家门口,可一转眼,那张脸分明又变成了陈莎莎,她的头发在夜风里被吹得乱舞。
张生,你让我现在怎么办?
我们像一首最美丽的歌曲
变成两部悲伤的电影
为什麽你
带我走过最难忘的旅行
然后留下最痛的纪念品
我们那麽甜那麽美
那麽相信
那麽疯那麽热烈的曾经
为何我们
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
和遗憾中老去
——五月天《突然好想你》
第二十二章 旧爱与新欢
在经过半年的相亲后,张生遇到了马晓蓓,天使面容,天使身材,热情奔放,想法简单。
没有偶然,只有因缘。人生的事全都紧密相连。张生想,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放弃了卫敏,他也不会爱陈莎莎爱得那么深。如果不是和陈莎莎的漫长纠缠,他也根本不会和马晓蓓在一起。
张生很清楚,马晓蓓并不是他心中最喜欢的类型,但是,他却享受着和马晓蓓在一起的生活。与陈莎莎在一起时一切让他害怕的东西,在马晓蓓身上都不存在。马晓蓓说话从不绕弯子,高兴不高兴,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不需要张生去痛苦的猜测;马晓蓓没什么经济头脑,对钱很迟钝,让你觉得你把她卖了她还会帮你数钱,这让张生觉得生活变得简单;马晓蓓没有一大家子的亲戚在上海,不需要张生提心吊胆地去当毛脚,这让张生觉得很轻松。
更何况,马晓蓓在不求回报地付出着,这让已经有些厌倦付出的张生觉得羞愧和感动过。
张生也发现,一件事、某个人,对你的重要程度,完全取决于你的付出。你付出得越多,他们就越重要。于是他开始尝试着从心里接纳马晓蓓,也开始尝试着多一些付出。
徐程过生日请客,张生想了想,决定带上马晓蓓。这是张生第一次决定带马晓蓓出席朋友圈的聚会。当张生告诉马晓蓓时,马晓蓓兴奋地手舞足蹈,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衣服、头饰、挎包,她还心血来潮地买了个兔耳朵戴给张生看。张生哭笑不得地给她摘下来,“我们是去参加party的,不是演戏的。”
咯咯咯,马晓蓓又开始笑了,笑得两个腮帮子的肉一抖一抖。
张生捏捏她的下巴,心中涌起一阵爱怜。
徐程过生日那天是周五,他白天正好在闵行办事,先顺道捎上马晓蓓,再绕绕路去西格玛公司接张生。
徐程很少来这个科技园区,路不熟。张生平常又不开车,路盲一个。两个人按照路牌想找到去市区的路上,结果绕来绕去,反而绕到了艾尔普公司附近。
徐程懊恼地摇下车窗,想找个人问问路。
突然间,马晓蓓拉着张生说:“看,好像有人在街角吵架。”
张生不耐烦的说:“你少管闲事。”
“你听你听,女的哭了。”马晓蓓好奇地向街角望去。
在艾尔普公司后面的僻静马路上,一男一女在拉拉扯扯。一个女孩正拉着男生的袖子,抽泣着说:“你要到哪里去啊?”男生推开她,女孩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到地上。
张生觉得这声音分明有几分熟悉,再定睛一看,这,不是陈莎莎和Chris吗?
“停车!”张生怒吼道。
好久没见,陈莎莎越发瘦了,小脸苍白着。一种奇怪的愤怒从张生的心底升腾起来。陈莎莎越抽泣,张生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他走上前去揪住Chris的衣领,质问他:“你再欺负她试试?”
“张生?”陈莎莎在一旁惊呆了,“你干什么,放开他!”
Chris嘴里不干净地骂着,一面说:“听见了吗,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想干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我偏要管!”张生一拳往Chris的脸上打去。
徐程费了好大劲才把张生拖开,他们身后,留下骂骂咧咧的Chirs和哭泣的陈莎莎。
一直到被徐程拉回车上,张生才意识到马晓蓓的存在。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
下车时,张生悄悄把马晓蓓拉到一边。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张生有点心虚地问马晓蓓。
马晓蓓摇摇头。
“你问我,我可以解释。”张生继续说。
“我不问。如果你想讲,自然会讲。如果你不想说,我没必要知道。”马晓蓓轻声却很坚定地说。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