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让铁本股份,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经济行为,为什么对方就不派代表来呢?这明显是没有诚意嘛?”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寸头朗声说道。这是厦门胜隆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倪彪,刚才解玮介绍过,曹宇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法律意义上的东家。
“是这样的,金泰集团在重庆长寿的新项目准备开工建设,他们在其他省市的几个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展考察调研,主要领导实在抽不开身,派一般的人过来吧,恐有敷衍之嫌,对盛达不敬。他们总裁说了,下次,他将亲自登门拜访盛达各位老总。”有备而来的杨书记笑答。
“盛达兼并铁本的所有手续依法,完备,并且也得到澜江市委市政府的支持,这是客观的事实,而且,我们已经真金白银地投了6500万给铁本,表明盛达发展澜江盐化工的决心。这个什么金泰集团凭什么要我们把铁本让出来?”倪彪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冷冷地发问。
开场的火力便如此之猛,不留情面,杨书记不由哑了口,他蠕动着嘴唇,怔怔地看了看解玮,而解玮却忽然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接听起电话来,似乎眼前的事情与他无干。
在杨书记旁边的安捷十指交叉,面如沉水。此时的他也是左右为难,只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原想找个机会说说资金的问题,看来只能暂时憋在肚子里,对于他来讲,十万火急的还是人民币,如同家里生起了柴火,一家老小饿着肚子正眼巴巴地等米下锅。
会谈陷入冷场,曹宇呆坐着大气不敢出。解玮挂掉手机,笑吟吟地环顾四周,说大家都各抒己见吧。一时还是无人应答,他便看着安捷说:“安总,你先把项目的情况说一说。”
安捷精神一振,赶紧汇报起来,说项目所有主要设备都已完成招标,安装建设正处于关键的总攻阶段,如果顺利,预计年后一季度能够竣工投产,各项技术指标皆能达到行业最先进的水平。目前最为急迫的仍是资金。这时,曹宇机敏地将提包里的详细资料拿出来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份。
“嗯,进度很快嘛。”听完安捷简明扼要地汇报,解玮说,“几个星期前,盛达总部开了年度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会上专题研究了对铁本再增资2亿元的议题。讨论的时候,倪彪问我,说胜隆公司的聚丙烯产品年利润达3亿元,投资做大急着要钱,而总部却拿钱去投澜江一个尚未见效的在建项目。为什么?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投资澜江是盛达集团的战略布局,眼前的局部小利益应该服从大局。当时安总在场,我没说错吧?”
安捷连忙点头。
杨书记极为认真地听着。解玮继续说,“本来这笔资金早该到位,但忽遇此变,我们不得不先缓一缓,那2亿元现在还在账上,分文未动。我现在也比较纠结,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我想说的是,我们希望澜江市委、市政府能够真正站在发展的立场,珍惜盛达的一片诚心。”
话已至此,杨书记不由低下了头。稍许,他抬头言辞恳切地说,“作为我个人来讲,我十分感激解总裁对澜江的大力支持。当初,市招商局将你们考察投资的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是喜出望外啊,觉得能与盛达这样的名企合作,不仅是我个人之幸,也是澜江150万百姓之幸,我说这句话,绝不是恭维。”
杨书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儿,接着说,“因为我们工作没做好,澜江上次出了一次群体事件。我在省领导面前表态,一定把澜江的经济搞起来。经济搞不搞得起来,我说了当然不算,这完全依靠澜江各界,特别是像盛达这样的大集团的积极支持。作为市委市政府,我们只是竭诚搞好服务工作,为各位创造一个舒适的投资环境。上次澜江干部大会,我还告诫各个部门,谁要是敢和外来企业过不去,我就坚决和他过不去,我们发展澜江工业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如果因为金泰的介入而导致盛达退出,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谁还愿意到澜江来投资呢?但是,话又说回来,金泰集团的确也是真心想来投资,我们也希望他们能留下来,而且,他们得到了省委的支持。”
“论资产实力,盛达绝不逊于金泰。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自己找到澜江来投资的,而对方是上面推荐来的。”解玮笑道,“我也理解杨书记的处境。这样,我提一个折中的办法,你看行不行?金泰不就是担心做化工原料的盐没有保障吗?铁本可以向他们承诺,绝对保证他们用盐所需,首先是量,其次,价格只是微利,甚至按成本收费都可以。”
这个主意安捷在飞机上给杨书记提过,不过杨书记当时并没有表态。但是,从解玮口中讲出来,杨书记不得不认真考虑了。见杨书记没有说话,解玮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们也有条件,听说你们正在协调省里找国家发改委争取开发利用澜江天然气,供金泰集团下一步发展甲醇项目,当初盛达收购铁本的时候也曾提过发展天然气化工项目的意向,而搞甲醇也是盛达的远景规划之一,如能争取天然气,请澜江政府也为我们考虑考虑。”
杨书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解玮又说,“铁本虽然已被我们收购,但改制并不彻底,员工的国有身份还未解除。我们希望政府尽快按照约定解决这个遗留问题。”
好个解玮,不愧是个生意人,以退为进,讨价还价一点不含糊。依他之言,盛达不仅没有吃亏,而且还赚了一笔。曹宇暗生敬佩。
“好吧,既然盛达决意这样,我也不便再说什么,解总裁提的这个办法可以商量,但最后还要看金泰集团的意见,我再做做那边的工作。天然气项目暂时还没有眉目,我们正在全力争取,只要锅里有了,碗里的事情才好说。”杨书记回答道,“至于解除铁本员工国有身份的问题,我们会信守当初的承诺,这个资金由澜江市政府来出,你们拿具体方案。”
听杨书记一表态,解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安捷脸上也舒展开来,他小声提醒了一句,希望总部尽快到位增资资金。杨书记急忙接口说,对对对。解玮满口答应,然后对旁边那个精瘦的中年人耳语了几句。
晚餐就在园内,这盛达园看似不大,里面却应有尽有。当一行人进入餐厅房间的时候,里面一人手夹香烟,正襟危坐。解玮给杨书记介绍,说这是北京的刘市长,刘市长补充说是副市长。杨书记急忙致意。解玮说,刘市长是他和盛达的老朋友了,今天杨书记远道而来,顺便喊他过来坐坐,大家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杨书记连说不敢不敢,幸会幸会,刘副市长微笑着主动握手相迎。
桌上转眼已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刘副市长伸手从桌上拿过一瓶开了封的红酒,要给旁边的解玮斟酒,坐在他旁边的倪彪赶紧抢过酒瓶,给他和解玮斟满了一杯。随后,他一招手,一个服务员快步过来,在他的示意下拿起一瓶茅台,挨着给席上每个人倒满。随后,解玮率先举杯,大家纷纷响应。
这时,服务员又端进来两盘菜,解玮对杨书记说,来,尝尝这大鲍,刚搞回来的,很新鲜,经技委的马主任最喜欢吃这个。杨书记听得一愣,连忙夹起尝了一块,不住的称赞,说香鲜柔嫩,有嚼劲,不愧为海味八珍之首。安捷说,当年他到外地第一次吃过鲍鱼后,想到市上买一条带回家,卖主告诉他鲍鱼不论条而论斤,这才知道鲍鱼并不是鱼。大家都笑起来,杨书记说,这东西就像澜江那些地方的蚌壳螺丝,不过大了几号。曹宇也尝了尝,觉得没什么特别。杨书记对一盘淡黄色的糕点很有兴趣,动了好几筷子,解玮让倪彪吩咐服务员多上几盘,然后介绍说,这是专门从北海公园的仿膳饭店买来的,以前是清宫的御膳房,这道菜叫做豌豆黄,是那儿的特色小吃。
刘副市长问,澜江是在四川还是重庆?杨书记摇摇头说都不是,澜江隶属江海省,同属西南片区。刘市长“哦”了一声,说自打重庆分家之后,他老将川渝的一些地方搞混淆。1997年,他刚好出差从成都赶往重庆,在老成渝公路交界处,他看见路边有条标语写着,欢迎四川人民到重庆做客,觉得挺逗的。这些年,中央对三峡库区的支持不小,特别是重庆,借直辖之机,发展迅猛。杨书记点点头。安捷忽然问,国家经改委去年被撤销后,不知原企业改革处的职能目前在哪个部门?刘副市长说,那拨人大多并入了国家发改委,具体如何不清楚,应该在国资委吧。安捷点了点头。
正聊得欢,从门外又进来一人,解玮连忙叫他坐下,然后介绍说这是经技委办公室的李主任。李主任满脸赔笑,说马主任出差了,今天回不来,特意吩咐自己前来,并表示歉意。刘书记显然和李主任是熟人,他一边招呼一边调侃道,都是主任嘛,你来也一样。杨书记欣喜异常,待解玮引荐自己之后,急忙伸手相迎,随后端杯过去敬了一杯酒。闷头喝了几杯之后,曹宇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等杨书记和安捷都端着空杯回到了座位上,他借着酒力也去给每人敬了一杯,大家都只是回头举杯略略点头示意,给解玮敬酒时,安捷介绍说这是铁本办公室的小曹,解玮望着曹宇笑着说,是铁本的笔杆子吧,听说签约仪式上那篇发言稿是你写的,很不错嘛。曹宇喜出望外,连说请总裁多批评,看着自己亲近的下属得了表扬,安捷脸上也乐开了花,这次带曹宇出来,也是想让他开开眼界,历练历练。
晚宴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出了餐厅,杨书记和安捷随着解玮一行缓缓上了楼,曹宇没有跟着去。吃饭的中途,曹宇听见刘副市长挑战李主任,说上次让李主任侥幸胜出,“大满”比对方少一个,很不服气,等会儿上去打两局,曹宇估计他俩说的是保龄球。而解玮却询问杨书记喜不喜欢京剧,杨书记笑答随便,解玮说,看来京剧这国粹的确只有北京人最喜欢,还是换点大众化的节目。出门的时候,曹宇拖在了最后,那个精瘦的中年人拍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