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简直都懒得动手,看了几眼之后点了点头,“就这啊?”然后直接对着壮汉开价道,“三只羊,一只鸡——我是不可能再加一个铜子了,他根本就不值这么多我告诉你啊,你看看这样儿,能不能当个猪倌而都是问题!”
得,这次不是讨论会不会被卖作小倌了,直接就是怀疑到了猪倌的级别,尚槎有些窝火,那个壮汉简直是要气死了,要不是怕打坏了尚槎会更不值钱,一定会把他丢在地上踩上几脚才肯罢休。
作者有话要说:
☆、命硬
尚槎被丢在第四个摊子面前的时候,壮汉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尚槎自己倒是满不在乎的依旧表情恬淡。那个奴隶贩子倒是比较客气,甚至还很有同情心,看着尚槎那副有一丝丝“我见犹怜”的表情,大约是忍不住心软了几分,一挥巴掌,“就这么着吧——五只羊,我一定是这个集市里出价最高的,不信你再去看!”
壮汉已经耐心耗尽了,连连点头的把尚槎推了过去,接着他的手中就多了几根绳子,后面连着五只大小不一的绵羊,摇头晃脑的离开了这个集市,带着满满的惨痛记忆。
“五羖大夫百里奚,”尚槎被插上了一根草标,“其实也不错了,百里奚那样的治国大才不过就值五张羊皮的价钱,我能抵得上五只活羊,也实在是不容易。”
如果排除了物价上涨以及地域差异等多种因素,尚槎值的这个价钱,可能确实和古代的贤才有的一拼。只是“百里奚举于市”,尚槎却是被人转手卖到了一个小小的田庄里面去。
长得弱不禁风其实也不是一件特别坏的事情,其实尚槎长得也不弱小,只不过和黎国的大多数男子比起来,看上去矮了几分,瘦了几斤。所以主人家看了看他的这副模样,觉得这人干不了什么重活,就叫他和一些女子一起去采摘枸杞和沙棘,干一些精细的活。
尚槎心下觉得好笑,但还是非常乐意的接受了这样的指派——不答应也不行啊,于是他那双手又开始游走在矮矮的灌木间,开始捉摘红红黄黄的小果实。男女有别的差异就是在这处显现的,他忙活一天的功夫,却比不得那些早已熟练此物的女子们。
不过这大概怪不得尚槎,他的确不曾熟悉这种活计,作为一个君子,他平日里还会远田菽。所以他时而会咬着嘴唇对着那些女娘自叹弗如,然后自嘲倘若是比得什么六艺,自己可能才不会这般为难。
粗粝的饮食对于尚槎并不是太大的折磨,因为他早已风餐露宿的习惯,并且不吃东西总是没办法生存的——缺盐少油的野菜汤,能够照出人影子的薄粥,一天最多一顿的干食也是劣米粗粮又能如何,想到书上还在荒年的时候人们吃着树皮草根观音土之后还会易子而食,尚槎的心情释然了好多,勉勉强强还会一笑而过。
看来读书多了就是好,还有一份心灵慰藉。尚槎扯着身上的麻布衣服,抄起一瓢井水泼在脸上,对着井里那个圆圆的像鸡蛋一样的月亮笑得惨然,有点儿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犹如“卧薪尝胆”一样的忍气吞声,是个该跑出去的时候了。
不过尚槎最终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摆脱现状,只好回到了屋子里面去,摸着自己硬硬的床板开始意淫一样的念诗,“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这诗句写的真好,只是每一样都和尚槎的境况相反。他哪里有华衣绫罗,哪里有客行乐事?只要不是受苦受累挨打就已经不错了,真是出门万事难。
但是尚槎在被人问起的时候,依旧是说自己姓“夏”,名“千非”,说辞还是当时编给王二头的那一套。既然是撒谎,那就一定要编到底,是个读书人嘛,还是文雅一些得好。所以,自称为“文士”的尚槎,就是在一边揪着枸杞子,一面念着《桃花庵歌》的时候,鹤立鸡群一样的被主人家发现了踪迹。
试想一个灰头土脸的奴隶有理有据的念着,“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还会非常安然的穿梭在田垄之上旁若无人,这不是得了疯病是什么?
所以主人家赶快就叫人把尚槎拎了出来,倒是没有动手打他,相反还挺客气的和他说了几句话,觉得这个人的谈吐还真不像个一般的人,兴许就是个有功名家伙。于是干脆叫他不要再干活计,去管管账目得了。
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尚槎不过才来到这里没有几天,就摇身一变当了账房里的一个先生,还得了一件革色的半长袖对襟新衣,实在是运气不错。
尚槎表现的又惊又喜,千恩万谢的说自己会尽心尽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算个简单的账目并不会难为尚槎,而且他不会做假账,其实这主人家得了他,才是赚了大发。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景并不长久,尚槎自以为的短时安定,果然是再暂时不过的事情。正当尚槎一面算着账目,拨拉着算盘的他一面又忧伤的吟诵“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时候,这个主人家的园田和宅院却烧起了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的实在是盛大到以至于壮烈,头顶的天空上都是火光和浓烟,尚槎自然是侥幸从中跑了出来,除了被熏得有些咳嗽,没有大碍。众人忙不迭的一起施救,锅碗瓢盆里盛的水徒劳的扑向火龙,“走水了”的呐喊响彻到处。
大概是燃烧了整整一夜的功夫,天亮的清楚了之后,火势终于微弱了下去,最后再也没有反扑之力。这个主人家尚桅一切心血也因为这一场火灾化为乌有,几乎是一贫如洗。所以所有的奴隶都被抓到了一处,然后又拖进集市去贩卖。
尚槎后悔自己没能趁乱逃跑,所以又被捉住了双手用麻绳系了起来。他再次来到的这个集市已经不是当时自己第一次被卖的地方了,这里的规模比起那处大了许多,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里距离黎国的都城已经很近了,马上就要到天子脚下了,一切自然热闹。
这一次买走尚槎的是一家染坊,尚槎的任务变成了总是面对一些没有生气的大染缸,这样的日子更加无聊,无聊到尚槎的诗句念得都很颓然,“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这是连这样无聊的事情都没有持续太久,看来尚槎的命还是太硬了,硬到只有燕祉祾的帝王之气才可以毫发无损,别的人全然无法凌驾——这家染坊的主人尚槎来到这里的半年的时间之后,就得了一场急病,然后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偏偏他还欠下了许多没有说清的债务,不得已,家人只好又拿了产业和奴隶抵债。
所以几易其主的尚槎也是非常奇怪,难不成谁买了他就要家破人亡不成——所以他就在这心里十分纳闷的时候,被和其他人一起推向了黎国的京城的市集,等待着自己的下一次归宿。
作者有话要说: 尚槎……克人啊
☆、故人
不多功夫的颠簸,尚槎终于站到了黎国的都城的土地上。说这里是都城又能怎样,在尚槎看来,其实远远比不得炎国京城的繁华,那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国都会,兴盛无双,这里,差得远了。
百无聊赖了没有多久的尚槎,就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买到了手里。尚槎是过了一会儿时候才知道的,买他的人是一个开着酒馆的酒坊主人。
这就是有苦难言了,尚槎不胜酒力,所以对于和酒有关系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主人家非常严厉的对他训斥道,“你若是敢偷酒喝,我便打断你的狗腿!”
“小人懂得,”不好直接冷笑反驳的尚槎只得连连点头,“小人滴酒不沾。”
“我买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还不是都是嘴馋的老鼠!”主人家只丢下了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所以你不要诓我,你这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在尚槎看来,别的都不要紧,这句话才是真的好笑——能道破尚槎心思的人世间少有,尚沁已经仙逝,另一个还在深宫之内呢。
不过黎国的酒,似乎就像这里的民风和大汉一样,比之炎国,烈了不少,猛了很多。尚槎光是闻一闻酒味儿就好像要晕死过去了,每日把酒桶颠过来倒过去的,实在是苦楚不堪。
还有的活计便是洗刷酒器和倒掉酒糟,没有半件事情令尚槎能够舒舒服服的接受。为了偷懒,尚槎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省一分力气。因为这里是酒馆,所以尚槎就想,客人之中总有几个喜欢听曲儿听书的人物,何不卖艺一番——只要不让他再和那些酒打交道便好,那味道实在是太过讨厌。
这时候不得不说一句,尚槎学艺不精,并没有学会尚沁的那番讲话本说书的本事,他只会带着耳朵听,可是这不要紧啊,至少他还会吹笛子,这就足够了。
所以尚槎信心满满的在一天晚上,跑到了主人家的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门。得到进门的允许之后,蹑手蹑脚的来到了那人的面前,满脸堆笑,讨好似的说明了来意。
“你是为了偷懒吗?骗吃骗喝?”主人家很不相信,“你不过是个我买来的奴隶而已,好好干你的活去!你以为你是唱曲儿的黄花大闺女?谁听啊!”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尚槎无奈的咬牙,“小人自幼便习得吹曲,还算能听。这哪里是要偷懒,不敢说是给您拓拓财路,只是望您生意兴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