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共同被拖入那场无穷无尽的漩涡里,随本能游走、沉浮。他记得每一处刻入骨底的濡湿回应,带着他所熟稔入骨的,撩拨人心的,暧昧。
情浓至深时,青年不停在他耳畔呢喃,湿意像是星月夜下涌动的春潮,浸没四肢百骸。
“有时候我竟羡慕那些人,因为毫无知觉的盲目,反而容易轻信。”
“我甚至想如果我能像他们一样,你我之间也许会容易许多。”
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是被抛弃在海滩上的深海鱼,一点一点看着潮水离他们远去。
天色未亮,他将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送青年去机场。转身站在海关外,便似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而谷原知道即便此刻,左森的心里也从未彻底落定。
他微微笑起来。
该走了。
于是他挥挥手,落拓的像是北国的枫叶。
再见。左森。
如果你见过猎杀亲子的北极熊,见过被同伴叼得稀烂的幼鸟尸体。
篇·荒原
当晚七点,第二通来自绑匪的电话将他们指向了城市的西区。
所有人员在指定地点集结待命,眼前的交换地点是一片荒弃的烂尾楼,临近的贫民窟交错置设,暗巷与窄弄错综复杂。
对于他们极为不利的场所。
电话里的人说的字句分明。
“这是我定的规矩,你们遵守,游戏便开始,没有什么公平,而且你们也找不到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他使用的网络电话IP地址一秒钟内同时在全世界多个地方出现,且地址不停切换,把监听程序逼入死角。
“我觉得议员也许根本不在意救不救人,他只想外界对此毫不知情。”袁峰装了遍枪,口中嘀咕。
他的搭档盯着监视屏,一时没有回话。
“可他不知道明天报纸上就会把这一切都写出来,连我们不知道的内容都在上面。”想起了“拳王”死后的情况,他不禁冷笑。
“剩下的那个孩子在家里一定遭了不少罪,从他父母的举止看受偏爱的明显是她姐姐,姐姐出了事,他们第一时间舍得把她送出去。”
“这是双胞胎的正常现象。”左森终于回应,接起手边作响的电话。
他们没有办法,议员执意不肯使用保守办法,于是时间一到,交换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按照指示战战兢兢地走向暮色中的空洞石楼。
耳麦里不断传出各方位的待命指令,他们在楼四周的各个隐蔽处设置了狙击手,更在街上指派了众多行走的便衣。
对方的游戏很简单,一个小时内,女孩能在废弃楼中找到被藏起来的姐姐,便可将人救出。
反之的结果所有人心知肚明,议员的一双女儿就此全部落入绑匪手中,不无讽刺。
行动之前,一枚带有定位功能的特制纽扣被缝进女孩的袖口。它随着女孩的行动方位,一点一点显示着废弃楼内的情况。
并没有发现绑匪的踪影。
左森多少料到也许人不会出现,议员已陷入焦虑。
“这人怎么还没来?”
此时向议员补充描述他们所面对的是何等诡诈的凶犯于事无补,于是警探们选择沉默。
他们注视着监视器中所显示的一切,一分一毫都不曾放过,稚嫩的孩子在空旷荒凉的废弃楼中茫然寻找,身影在暮色四合中隐没入黑暗。
空旷楼层的尽头,一只玩具熊突兀地坐在地上,被摆成迎向来人的方向,憨态可掬的看着,仿佛等着女孩一步一步走向它,她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着轮滑的清秀少年笑眯眯地蹲下来,一头粉色头发十分醒目。
“小妹妹,想去见你的姐姐吗?”
与此同时,他听见m1911上膛的声音,左森几乎是在那人一开口的瞬间就冲出车去,袁峰在随后跟上去,追捕行动在瞬时开启。
绑匪像是毫不畏惧朝他飞扑过来的重重人影,在空无的楼层间穿梭滑行,被□□弄晕的议员千金被他抱在手里,少年一身斑斓颜色恣意泼洒,彷如顽童,脚下的轮滑在水泥地面上留两路回荡石音。他站在五楼的断墙上,腰间系着绳索连向对面无人楼顶。很快枪声响起,他回头,朝开枪的人微微一笑,是左森。
“你不太像是会失手的人。”
“如果你敢再动,我保证我不会失手。”左森道。
“谷原在哪里?”
“这只有你知道,”少年冲他一扬眉,“今天一早送他去机场的人是你。”
“怎么,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吗?”
“我不知道。”左森冷冷。
“把孩子放下来!”
“我可以还给你,”对方笑得甜腻,“可那样就是取消了这次的交易。那我们也许会按照计划,几天之后你们将收到第二十二具尸体。”
“实行你们的要求,只会让我们多一具尸体。”左森无情点破。
“那可未必,”粉头发少年意有所指的,“毕竟你对老师来说很特别。”
那神情只让左森更为阴沉,正在此时,袁峰和其他人在这时候赶到,看到断墙边上的鲜亮少年,顿时大喊,“不许动!”
“这可不是有用的威胁。”少年抖了抖手中的绳子,抚弄女孩发尾的动作简直矫情。
“我在这里出了事,另一边的孩子也会死。”
于是没有人轻举妄动,他们像是被某种拙劣的伎俩牢牢的控制,纵使有将其击倒的胜算,却没有那样的胆量。
“那么,就这样。”他拉起绳子,朝荷枪实弹的警察们做了个口型。
拜拜。
就在他横空滑向对面的屋顶时,m1911扳机扣动。碎裂声响随着滑过夜空的暗影,倏忽没入错综街衢和隐秘暗巷之中。
篇·荒原
整栋楼的搜索无果而终,警方找到一件外套和玩具熊,衣服上面喷溅血星。追踪器上的地址不停更新变换,几小时前错失的绑匪至今杳无踪影,局面一时陷入险峻混乱。
实验室里,欧文正对着新传来的资料做交叉分析。
“查出刚与我们交手的绑匪信息,名叫林一,是谷原的学生,家人现在都不在本市,从他的个人账户上查出多笔购买小剂量化学制剂的交易记录,他在学校里也有接触途径。他是购买□□口味披萨的买主,我们也找到了交易信息。”
左森想了想,又报给他一串航班号和个人信息,不多久后得到了查证,那班飞机上根本没有叫谷原的乘客。
“另外……”欧文想起了什么,忽而犹豫,“你给我的指纹经过比对,和我们已知的两枚吻合。”
“我们找到凶手了,他们是一起的。”
左森陷入沉默。
“是他,对吗?”袁峰问他。
“你知道是他。”
“我不知道,”他的搭档闭上眼,终于不胜疲惫地出了口气,“可是我怀疑了很久。”
谷原的手机最后定位在他的家中,然而绑匪身上的追踪仍在城市的不同地方时隐时现,警方已下令在全城范围内盘查,即便如此,他们仍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找到议员的女儿。
他们在路上,经过一切怀疑中的街道暗巷,渐渐演变成漫无目的的行驶。
说不上那一刻是否幸灾乐祸,他从未在左森脸上见过如此倦怠的神情,他头抵着车窗,交流电台里各路段的监控情况接连不断,无端令人焦虑,他可以想见议员得知消息后的反应,他甚至怀疑换届选举后此人也许会下令把警署推入深渊。
然而身边的人却是一片死寂,车流光影映着他苍白面孔,光怪陆离。
仿佛窥见世界尽头。
“我也没想到是他,”很久之后,袁峰开口。
“上帝总站在最坏的打算里。”
说这话多少违心,他透过后视镜观察搭档的表情,小心翼翼:
“我知道是他。”
“我知道。”左森意料外的淡定,“你也一直在怀疑我。”
袁峰顿时语塞,他不知自己何时被发现的,刻下也只有委婉承认:
“那几乎是他最大也是唯一的错误,重新勘查现场时发现了那个针孔摄像,它也许本来只是用作偷拍拳王的,没想到拍下了行凶的全过程,可以说没有人知道这事。他几乎没有别的破绽。”
“他有破绽。”左森截住袁峰的话,“有。”
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袁峰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只能作罢。
“我想也许你坦诚一些我们之间就不会这样。”袁峰放低了声音,掩住些许涩意。
“你像是站在一个没有人想靠近的地方,你自己也不想在那里,可也不让别人来靠近你。”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也许需要一个人在你背后注视着。”
左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下属,在他看来玩世不恭又自以为是的人却在一刻里说出了非常认真的话。“也许我不了解你的世界有多远,你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走,可是我想看着你,你迷失之时,我会抓住你。”
他略高的个头使他的目光如倾注一样尽数落进他眼中,左森看着他,一时电台嘈杂,仿佛众生在他们眼前来回。
左森深吸一口气,半晌沉默,再开口时袁峰愣了愣,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人都是疯子。”
篇·荒原
他像是又陷入了那场噩梦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保持着清醒,而叙述是唯一将这一切结束的通途。
“他们偷窃婴儿,把弃婴当做他们的祭品,他们崇拜死亡和虚无。婴儿被焚烧,被摔死,或者被活活肢解,那现场是很多人的噩梦。”
“我和我的搭档加入当地的一家秘密教会做卧底,想接近主教。就在计划成功准备行动时,我发现我的妻子成了教会的新成员。”
那是袁峰全然未曾涉及的内容,是将一切拖入漩涡的封存秘密。
“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所以决定切断和警方的联系,让外界都以为我们叛变,这样才能自保。”
没有人能彻底地感同身受,那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