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两下眼,忍不住先望了她一会儿,又忍不住说:“你这样真好看。”
“你答非所问了。”淡言冷语,黛眉迤逦,真如我梦中所见,“多数时候我留在青寮,偶尔离京,更少出关,竟在外三州遇见你……”
我接过来感慨:“嗳,也是命定一场有缘了。”
“——流年不利,看来是真。”
“……哎哎?”
暖日冬风,她青丝飘飘曳曳又悠悠,看得我一颗心脏逐渐下坠,最终只好眼不见心为净,低眉顺眼看自己掌心,“那你现在,是不是不杀人了?”
她摇头:“偶尔。”
“哦,偶尔不留神把人折腾死了对不对……”干笑三声,再难笑出,干脆正色:“能不能让我略懂一下……你究竟是谁?”
“青寮女官,”她顿了下,“遇到你那时,是平沙王府家臣,今上践祚后才被擢来此。”
“啊?”我此刻表情一定蠢透了,“你不是杀了平沙王她女儿吗?还有那天那个死人,不是平沙府人?怎么回事,难道你,难道你叛变?”
“当日那人,是平沙府亲事帐内府卫军统领,心术不正遭王爷疑心很久,趁乱就带着一干下属和卫军令符逃之夭夭了。——至于我,而今与平沙府再无牵连,也算是叛变罢。”
“……”我写满一脸“您骗谁呢”:“这么说你才是捉拿叛徒的?捉人还捎带着王爷她闺女一起?”
“不,我是带着景瑗公主逃命,顺便帮王爷结果一个心头患。”
“杀人只是顺便?”
“那回算是。”
我呆了半天:“那小姑娘,真是什么公主啊。这么说,你们逃了多久?”
“约有半年。”
“哦……可干嘛逃什么命呢?既是逃命,到冯皋那会儿还带具棺材上路?”
“那时,今上所倚白幕府中有人深以王爷为忌,王府不得不送一个公主给他们作质子。景瑗是妾生女儿,被选中早在意料,名家人接她走前,我便带着她离府了。”云淡风轻,风轻云淡,“买那棺材是给替身用的。但后来并未派上用场,做了竹篮打水。”
“替身?”我瞪大眼,“你打算让另一个孩子,替公主去死?”
“我家本籍在青州,族系根脉都在那,当时路过祖乡,碰巧遇见有位族妹,跟景瑗相貌身量有七分相似,便思量了一出移花接木,”她吸饱了墨的笔端逐渐坠下颗墨滴,人却浑然不察,可见说到这儿是真正走了神,“……然而对于她,时乖命蹇是天定。最终受不了,耐不住,耍小性子,一番胡搅蛮缠,故意撞到白幕府的人手里,还自觉舍身成仁,完成了件大功德。”那滴墨砸在纸上,她攥笔的手指微紧,转过头来,眸色深深,“说到底是我不够了解她,她也太过天真傻气自暴自弃,丝毫不懂王爷的苦心煞费。”
“哎?”我绞尽脑汁,仍有点不清不楚,“什么叫最终受不了耐不住?”
“说是恨我‘心肠好狠’。”她换上新的信纸,漫不经意,“每回被人跟踪,都还不自制地大哭大闹泼皮耍赖,逼我不得已杀了人,她却自己先哭出来,说我丧尽天良。”
“……”
“怎么,你也那样认为?”
“当然不会!我只是记起初见大人你,太那个,神兵天降风姿灼人……”
活像地府来索命的。
“那位公主毕竟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看着她迟迟不下笔,我忽然想到另一件要事,“说起来,大人你家只你一人住?这么大?正巧,我眼下没活路可走,不如留下来,给你烧烧饭洗洗衣晾晾被褥,也不要钱,就要口饭吃,吃的也少得要命,嗯,大人你觉得好不好?”
大概被我忽来的热情谄媚死乞白赖略煞到,一段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也不是不好,我赴京后有过三个侍婢,但因积年累月招惹不少显贵小人伪君子,半夜常常遭暗处毒手,她们三个还算有点武功底子,死相却一个赛一个难看,寮内侦字科的大人都查不出是何人下的手,所以也不确悉哪一天会再遭报复——嗯,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你害怕?”
2、霸王枪 。。。
“……”
“我当你摸惯了死人,又时时惦着给自己做棺材,早早不惧生死了。”
“…………”
死活被吓在这儿,可又别无他法,末了我终是留在了“喻府”,给青寮最好的审讯官洗洗衣晒晒被,侍婢书童账房厨娘一人轮当,聊作报恩。表面上整天鞍前马后不亦乐乎状,其实我快要讨厌死这个人了,说话刻薄带刺这点慢慢的尚能习惯,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动不动从外回来,衣袂上就一滩滩扎眼血渍,或是更糟的结成痂的一滩滩血,让人浮想联翩牙关打颤。而她们青寮给干部发衣服竟只有冬夏各两套,倒换着穿,所以每每喻大人在院中舞剑,翩若惊鸿,或伏案练字,文静异常,我总是蹲在另一边唰唰唰地狠搓衣服……导致几年以后,我们俩同时间同地点干任两件违和感严重的事情都可以淡定自若,一时风闻京中,分别拔得全京城最惊艳风景和最煞风景,这两个社会风景线排名的头筹。
至此不如多嘴一句,喻大人在中京知名度较高,曾一度引领女官妆容潮流,更有多少人为模仿她淡定冷漠别具一格不惜故意自虐至口腔上火,搞得不仅不冷漠反而一脸欲擒故纵欲求不满,吓得自己心惊肉跳别家鸡飞狗跳。唯独经年后;名家某位大人气韵天成,形象气质无不青出于蓝胜于蓝,风靡程度远胜喻鸢昔日,这个,暂按下不表。
届至那时,我恍觉自己已不知觉喜爱上了喻大人某些地方,比如,她有时练字会叫上我给她研墨,不管各自兴致高不高涨,都要手把手教我写两句诗词歌赋之类,作“充门面用”。当然,最先教我的是她名姓的写法,喻鸢,御鸢,就是驾风筝的意思;再比如,有时她舞完了刀枪剑戟,会靠在我初来乍到睡过的那张榻边,赏一赏月色,烹一烹酽茶,若有所思地看一看满头大汗为她卖命干活的我,有点闲闲地侧撑起脸,淡淡问:“今天想要听什么故事?”
喻大人自称青州某地人,祖乡是出文士成名的,很有点武功奇才且颇蕴文华的背景。
她的书房中没什么有意思的小说读物,搞得我没书可翻日渐寂寞,她便开始讲一些故事给我解闷,虽然故事大都有刀光剑影血腥阴霾,不是重大事故就是作古前尘,但也足够吊人胃口。
有次我按耐不住问:“你跟景瑗公主,那次到底怎么回事?”
她略顿片刻整理记忆,做个故事简单道来,配合上我的联想,大致如此:
喻鸢父亲的大名流传沙场,与平沙王爷是生死之交,入幕之后带着五岁的女儿住进王府。
喻鸢十岁那年,王府里侧室腹中的小公主,赶在桃花初绽时节降世,哭声惊动通府上下几百口人。其时喻鸢正开始跟王爷讨学霸王枪法,那会儿就天然是副秋兰样貌,冰霜气质,漠冷风度。跟哪位小姐都不亲不近,只自顾自问练家子学武,问酸儒学文,问风水先生学阴阳。景瑗出生当天,父亲打发她说,你去看看这小公主何来哭声震天,且哄她一哄。
喻鸢过去东苑溜了一眼,回来只是摇头:长大后恐怕娇蛮霸道,闺阁难束。神色一派正经,父亲琢磨半天,反看着她呵呵一笑:难束闺阁啊,也没什么不好。
那之后,喻鸢常常被支使去哄小公主开心,怪在小小一团的孩子一见她那阴寒冷面就开怀而笑,很有点无知无畏的优越。
喻鸢哄她,手段也很稀罕,时而府外一支糖人儿,拿到小公主那处严正肃立递过去,看她咿咿呀呀笑着塞进嘴巴,末了嘴巴被糊上只剩两颗眼仁儿滴溜转,世界霎时清静——暗喜;要么就坐在小公主和抱着她的侧夫人边上,掏出一卷诗集兼或赋文来念,小景瑗决计便不再哭闹,安静温顺仿佛不舍得打扰她似的。
种种情深谊厚,也不知何年何月,变质为一场孽果开枝。小孩子随着长大,是越来越看不上她。口齿还不甚清楚的年月里,不知打哪学会了见人问候“你个混账”,将当初某某混账启蒙先生气得摔书而去,四处添油加醋描述这孩子如何不讨喜,大家分别领受一番后,确乎各个凄凉萧瑟,结果只剩喻鸢一人,面对她时还能眉弓不跳肝火不动。边听她奶声奶气盛气凌人说“喻鸢你滚出去,我要我爹娘不要你”,边给她套上那屡次被蹬飞的绣鞋,淡淡递手过去:“那我就带你去找你爹娘。”
——当即带到侧夫人跟前,冷眼看小孩子挨训教挨得满脸怨怼。
景瑗很少见到她爹,小时候听到那名字只觉威风,兀自洋洋得意,慢慢大了,才开始为爹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惴惴发愁,忧思漫上来,然后对着镜子比照半天,肯定却忸怩地轻哼:哪会呢,我比喻鸢长得还好看些的。
——她很清楚自己爹疼爱喻鸢,教给她许许多多有用的东西。
所以当那一年,猛不丁知晓自己要被爹爹送给白幕府作质子,惊得一整天没了魂儿一样,也不发脾气也不哭闹,双手撑脸坐在门前阶上,发怔,一怔就是三天,没吃没喝雷打不动,稚弱面上满是委屈干涩可怜巴交。
于是又过三天,景瑗公主跟喻鸢大人人间蒸发一样在王府没了影。
讲到此处,展开联想:那平沙王爷搞不好是有意放她们走不追拿,甚至赠与世间无两的霸王枪,一边巴望女儿自求多福,一边跟女亲王明说:名家人刚到合德州地界,女儿便不知所踪,这出倒该算在哪个头上?还要送第二个换安平,要真遂了与虎谋皮一说?不干。
女亲王二话不说,当即遣人按当日遗踪去找,掘地三尺也罢,死要见尸。
本躲在州内的一大一小这才藏身无处,明里暗里的,开始奔命天涯。喻大人奔命奔得明显游刃有余,途中屡屡遭截,动